楔子
你聽說過向日葵的傳說麼?
大洋神的女兒庫拉提埃單戀阿波龍多年。可太陽神阿波龍愛的是巴比倫的王女Reu。阿波龍變作Reu的母親,掩人耳目,進入她的寢室。知道這件事後,心中煎熬難耐,因嫉妒幾乎要發瘋。她忘了Reu與自己,同樣是犧牲者,而向Reu的父親巴比倫王告密。巴比倫王大怒,將女兒關在地牢裡,導致女兒喪命。太陽神悲歎不已,被絕望感所佔據。而庫拉提埃本以為這樣太陽神就會垂青自己了,結果事與願違,阿波龍得知是她的陰謀後,再也不理睬她。庫拉提埃日漸憔悴,終於有一天不能動了,只是仰望著太陽的方向。久之,身體化作土,開出一朵向日葵。當庫拉提埃停止呼吸的瞬間,「花朵覆蓋她的全身,就這樣,她永遠朝著太陽神的方向,變作花之後,還是愛他不休。」
向日葵是執著的,崇拜的,熾熱的,絕望的花朵。
A 微若蒲草心
向日葵!向日葵!
不知是誰在叫她的名字,聲音興高采烈,似晴空般透明清澈。
她正鑽在向日葵地裡,正幫父母給向日葵施肥。聽到聲音後從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葉子中鑽出來:哎,我在這!
跑過來的那個男孩高高瘦瘦,有粉紅的嘴唇,筆挺的鼻樑和濃濃的眉毛。他的眼睛也真好看,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也叫向日葵嗎?
向日葵這三個字被他純正的發音說出來,多好聽。她有些羞澀,有些窘迫地低下頭,第一次開始喜歡爸爸給她起的這個土氣得要命的名字。
哦天,你真的叫向日葵!我叫喬八月。他笑了,牙齒亮閃閃地白。她也笑,但緊緊閉著嘴唇,小時候她太愛吃糖,牙齒黃黃的。
那一年夏天,他十二歲,她十一歲。他是城裡一個教授的兒子。她是一個觀光小鎮上一個葵花園主的女兒。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大片地盛開的向日葵,驚喜地大喊。她的名字就叫向日葵,她以為,他在叫她的名字。他穿著乾淨漂亮禮貌而風度翩翩地微笑,她穿著舊舊的沾了泥巴的工裝褲子,被太陽曬得皮膚黝黑,手裡還抓著一把肥料。她緊緊抿著嘴巴,眼睛裡都是異樣的歡喜光芒。
這是她遇見他的最初,在夏天熾熱的太陽下,在一大片盛開的朵朵向太陽的金黃向日葵田野旁邊。他是一個白晰的城裡男孩。她是一個黝黑的鄉下女孩。
她帶他在向日葵田裡瘋跑,他告訴她向日葵的傳說,他說向日葵是一個暗戀太陽神阿波龍的女神所變成的花。
呵,他懂得那麼多。
她愛上了他。毫不遲疑地。
看著他上了那輛銀白色的小轎車消失在夕陽深處,她坐在朵朵向著最後一絲陽光的向日葵深處,嘴裡咬著一根長在向日葵根下的苦澀的蒲草,有眼淚落在田野漸漸安靜的泥土裡。一滴。兩滴。
她變得卑微。
在她生活的小鎮,家家戶戶以種向日葵為生。向日葵開花的時候,城裡的遊客來了,就會有收入。向日葵的花期過去後,人們會把向日葵的種子曬乾,烤香,成為城裡人的零食。
向日葵從不吃葵花仔。從小她就知道,一顆向日葵種子種到地裡,不管怎樣的環境,它一定會開出一朵比別的花種都要大的金色花朵來。吃一顆,她就會想,自己是不是在吃掉一朵向陽盛開的花。
現在更不吃。因為她要用所有的時間來努力學習很多的東西,她已經決定要到喬八月所在的那個城市裡去。還要分一些時間,想念喬八月的笑容。
喬八月說過,他喜歡畫畫,所以上了少年繪畫班。
十七歲,她終於徵得父母同意去學畫。鎮上教繪畫的那個老師,是一個寂寞的女人。據說她在城裡有很好的職業,因為喜歡向日葵,所以來這裡居住。有一天她給學生們講解一幅關於向日葵的傳說的畫。那幅畫,遇見喬八月的那天,他曾經對她說過,叫<變身物語>。
遠處的太陽神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架著四匹馬的馬車馳向西方的天空。前面是美麗的庫拉提埃女神為自己得不到的愛情垂淚不已。她周圍的水之精靈,都在為她擔憂,卻無能為力。她的身後,長出了一些向日葵,朵朵向著消逝的太陽馬車。
老師用一種很緩慢,像是回憶愛情的語調說:畫中強調了光輝的太陽,和地上的女人之間的大小、距離關係。暗示著戀愛中的女人,看她心儀的愛人,就是這樣遙不可及的。可以稱為「心靈的遠近法」。
她聽得微笑著落淚,因為講台上那個也許正在講著自己的情事的憔悴女子。也因為這六年來為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孩歡喜憂傷地孤單成長的時光。
誰都會為愛卑微如蒲草,女神也一樣。
B 美如胭脂色
她終於見到他。
她多努力呀,她用功讀書,她日夜畫畫,她終於考上了他家所在的這間學院。她輾轉打聽,為他也在這裡讀書而因歡欣不能成眠。
向日葵整整開了七次又謝了七次。每一次向日葵盛開時,她都充滿了如潮水般飽滿的希望。她總以為他會來,會在田野邊用他清澈的聲音喊:向日葵。向日葵!
他走的時候和她約好的,等他再來的時候,會像第一次那樣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驚喜於那片面金黃的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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