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瘋瘋顛顛的女人，她不是沒有家，卻常常到外面來，所以他就只好常常地攔在她面前吠叫，使她畏懼地回到家裡去，好好地呆著。然而，很多人以為他這純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石塊與棍棒就一起向他衝來，他忍耐地渾身受傷了，那些人仍然沒有停手，反而更加利害地對待他，好像必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不可！

　　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反抗了，他首先咬住了一根衝他而來的棍棒，以示他並不是軟弱無能，可是更多的棍棒一起向他身上落了下來，他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在棍棒升起還沒有再次落下之際，他拼盡全力滾了一個身，挺起來，衝到一個人的　跟前，準確地咬住了那個人急中轉跑的後腿，在那個人的驚嚇聲還沒有叫起來時，他又衝向了另一個人，算起來，他當時也沒有想到一下子會有那麼多人竟然會被自己咬傷了，一共是六個人！就在這六個人依次被自己咬傷了以後，包括這六個人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嚇地四散逃走了！

　　那都是些什麼人呢？記得都是很年輕的人，男不男的，女不女的，該留長髮的不留，不該留長髮的卻偏偏留了，聲腔也扭著拐著，反正任誰一看準不是好人就是了，不然那樣一個瘋女人，那麼多年怎麼就愣是沒有一個人去過問過她呢？

　　那些人逃走了，他渾身也是血淋淋的，他四望了一下他掛懷的那個瘋女人，可她影子早就沒有了。唉！他知道，他咬傷了這麼多人，一定是死路一條了！狗是沒有權利與人爭辯的，何況狗言狗語，在人類那兒根本沒有人能理解！他也不想回家去，他一回去，說不定主人，就要被抓起來，被要求賠償人家醫療費，要知道，人世間狗是絕對沒有權利向人類要求什麼的！狗，雖然被長久以來稱為人類的朋友，但一直也是被人類烹為上佳盤餚的！

　　不過，他想還是應該回家一下，看看主人，主人養育他的這輩子恩情，令他不能不回去望一眼。望一眼後，就向主人忍痛告別，自己從此過流浪漂泊的生活！這一天，也幸虧這些不是人的人，沒有誰即時認出他究竟是哪一個家裡的？所以主人暫時並沒有受到任何牽連，這是他回到家後，主人告訴他才知道了的！

　　他藏身一個殘破的瓦缸裡，瓦缸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裡隱蔽著，那些人說什麼也不會找到這裡來的，倒是那個瘋女人會常常來！他一直呆在夜色深黑的時分，才悄悄地起身，身子那個痛啊，他幾乎半步也挪不動了！

　　他趔趔趄趄地腳拖著身子，從缸裡向外爬，他一定得回家裡一趟，不然主人會很焦急的，那可真是不得了！他剛邁出腳來，身子就僵住了，一個女人的身子就蜷在他藏身的瓦缸邊。藉著遠來的燈光，他定了好一會兒神，才看清那個女人竟然是白天所見的瘋女人，她的手裡緊攥著兩個看起來明顯是今天新出的鮮饅頭。

　　他試著跳過女人的身子，趕快先回家去見一面主人再說，然而他的身子卻從瓦缸邊緣上跌了下去，就那麼地跌在了女人的身子上面，女人當然是醒來了，但令他意外的事情也就發生了。女人既沒有驚叫，也沒有打他，而是把她手裡緊攥的那兩個鮮饅頭，向他的嘴裡塞過來，說：“吃吧，吃吧，這可是新饅頭！”

　　他被感動得流下了淚水，他不屬於人類，所以他只能以狗言狗語，向女人輕聲地說了一句拒絕並婉謝的話。之後，他拚命地奪路跑開，當然女人畢竟是追他不過的，當然女人一會兒可能又會瘋瘋顛顛的了。

　　他邊跑邊想，流浪的生活，漂泊的生活，難道就是這個女人這麼個樣子的嗎？

　　到了家門口，門虛虛地掩著，好像是為了他而特意虛虛地掩著的，聽了聽，家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又仔細地嗅了嗅，也仍然沒有什麼別於平常的味道！“嗯，還好，看來主人並沒有受到什麼牽連！”他想。

　　進了門檻到了院子裡，又輕輕地掩上門，房間裡的燈光昏著，主人的影子也就被這昏著的燈光柔和地沐浴著。

　　他踉踉蹌蹌地步到門口，身子一下子無力地趴在了地下，喘了兩口粗氣後，才輕聲地親暱呻吟狀地吠了兩聲。之後，主人的影子開始晃動了起來，之後，門開了，主人手裡拿著一根木棒，面對著他。

　　他知道，結局是什麼？他閉上了眼睛，他深深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等待了很長時間，竟然只聽到主人的一聲長歎！接著是主人的溫柔的手，在撫著他身上的傷口，接著他被主人抱進了房間。

　　他沒有說話，主人也一直沒有說話，等他的傷口被主人侍弄好了，主人又餵了他一些溫暖身子的米粥，然後呢？他的脖子被主人套上了一個箍。箍意味著什麼？他十分清楚，他以為自己一定將要被送上死刑台。

　　可接下來的是，主人明確地告訴了他，那些人裡面沒有一個人敢來說他的不是的，原來是那個瘋女人在大街上嚷嚷了一天，她嚷嚷了些什麼呢？她嚷嚷：那一夥人，真不是東西！竟然把一條好老狗給活活打死了！她還把那一夥人的名字給嚷嚷出來了好幾個！這樣一來，沒有人不知道是誰想打死他這隻老狗了，何況在這麼個即將寒冷的時候，打死一隻老狗，即便是打死隨便哪一隻狗吧，究竟是意味著什麼？當然，那一夥人結成的聯盟，任誰也是再也清楚不過的了，而且，在接下來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人會看得起他們，所有人會對他這隻老狗心存好感！可是，他卻從此不能再露面了，那夥人清楚他這條老狗並沒有死，一定會想盡千方百計查找出他來，置他於死地的！

　　從此，他失去了原先的自由，他被固定在了一個角落裡了，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還是不是一條好狗，他只清楚自己是一條老狗了，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一條壞狗，他只清楚自己是一隻老狗了！

　　夜深了，老狗一個人蜷在寒冷的角落裡。角落裡是沒有風，可是在露天裡，而且也沒有一把乾草，往年他是可以出外走動的，出外一次會銜一把好的乾草來，盤一個暖暖的草窩，至少盤一個暖暖的草墩，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但今年，唉！他的脖子裡加了一個圈子，連著圈子的是一條冰冰冷的鐵鏈，鐵鏈被緊在一根石柱子上。所以老狗，只好——真是沒有辦法！

　　老狗的牙齒也老了，不然那鐵鏈真算不得是什麼！年輕的時候，他在不過一天的時間裡，準能把比這還要粗壯的鐵鏈給咬斷，可現在，他老了，老得搖搖晃晃，他還能幹些什麼呢？他什麼也幹不了了！他想到了死，可是還並不想就這麼死去，因為主人也是一位老人了，他們相依相伴，他們已是一個新生命的兩個不可分割的部分了。

　　然而，他卻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他的主人在下午出去後，碰到了那一夥人，那一夥不是人的人經過一番推測，還是很快就知道了他這條老狗的身份，他們不屑於對付他這條老狗，他們想對付對付他的主人，他們就聯手把他的主人，車子前後夾堵在路上，硬是把他的主人給弄昏了，給撞死了，主人腦漿塗滿了一地，現在已經冰冷在了柏油路上，有一個多小時了。

　　他不知道，也無法知道，如果他繼續這樣地安於現狀，他也遲早會死的，他會被活活地餓死！因為，他的主人在世時，沒有一個人抽出過一點兒時間來關心過他的主人(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向著錢奮勇前進著呢，沒有人會浪費有效時間在一個毫無一用的老頭子身上)，當然他的主人一去，也一定更加沒有人會抽出點兒時間來關心他了，何況他又是一隻真得毫無一用的老狗呢？

　　他不知道這一切，他也卻只有等主人平安回來的願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