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強
身居舊金山而心系故土的散文名家劉荒田先生,他的第16本散文集《劉荒田美國筆記》最近出版了。劉荒田是一位底層經驗豐富的作家,荒田者,荒荒宇宙的意思,小而大。我喜歡這個名字。這次,我有幸先睹了他即將出版的書稿。該著作不同於時下盛行的取材於書本的文化散文,以其在美國生活及返鄉探親的生活為底本,描寫諸多凡人小事,把底層民眾擺在應有的位置上,和他們的思想感情脈脈相系——這就不小也不凡,屬於另一層次的文化散文。
20世紀90年代前後,由一批從事人文或社會學科研究的學者寫作的文化散文,在取材和行文上表現出鮮明的文化意識和理性思辨色彩,開啟了人們的文化視野。而後,文化散文向著兩個方向發展,或日趨表現古今官紳階層和知識「精英」的思想觀念,或走一條形而下的感官路線並充塞小資情調。劉荒田的散文反其道而行之,實行文化散文的一種根本性轉變,他努力搜集社會日常生活題材,主要描繪和表現社會底層平民百姓的生活,並以此蘊入深厚的人文關懷和終極追問精神。這是劉荒田散文藝術的一個突出特色,也是大眾文化在國內缺席情況下的一種異常律動。
在他的長篇散文《兩個男人的戰爭》裡,班尼是一個打工者(餐旅館侍應生),越戰期間不願意給美國政府去湄公河畔當炮灰,做出了極力的反抗。餐館業工會和資方談工約談崩舉行罷工,罷工後老闆把班尼炒了魷魚,班尼敢於把老闆告上勞工法庭,且贏了官司,補回了工資。班尼的本質精神在於反叛,反叛權力和財富的無端欺壓,「班尼一直保持著『工人階級』的立場,對資方不買帳」,他的這種反叛精神,是為了擺脫剝削和奴役……如此描摹弱勢群體的作品,如此表現鮮明的道義感的作品,在時下國內作品中少有出現,更有一些作品對權力與財富極盡描繪之能事,這是劉荒田的散文所不屑的。
或許,因為劉荒田身處異域的底層和他本質上對底層民眾的人文情懷,他的散文作品是地道的底層文學,具有那種洗淨鉛華、素面陽光的質樸性。《面對父親》以一種父子情和「非親」愛相編織的復合型結構,深刻地表現普通百姓之間有如親情一般的關懷,流溢出濃郁的人性的溫馨。該文中開計程車的司機,對一位80歲老太太乘客呵護有加,老太太一個勁地感謝他,說他是個大好人。他說:「我沒做什麼,我所幹的不過是這樣:我要求人家怎樣對待我的媽媽,我就怎樣對待每個乘客。」當他知道老太太沒有親人,醫生說她的日子不多了,是搭車去醫院——為垂死者設立的醫院——度過人生最後的日子,而且要耗去兩小時穿過整座城市時,他悄悄地把里程表關掉,提供免費服務。老太太經過以往生活和工作過的樓街時,讓司機放慢速度,要在告別人間之前回顧她當電梯操作員、結婚度蜜月的美好時光,司機就像對待自己的母親一樣,滿足了她卑微的願望。老太太抵達醫院以後,打開手袋付車費,司機拒收,兩人的對話感人肺腑:
「你要養家活口呀!」她說。
「我從別的乘客那裡賺回來就是。」我回答。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彎下腰來,擁抱她。她緊緊摟著我,說:
「你給了老人一點快樂時光。」
我不厭其煩地如此轉述,不僅是讚美作品中這些普通人擺脫了市場、資本和金錢對人的強制,更是因為國內許多文學作品不再描寫這些,那些作品裡只有聲色犬馬之類,只願意適應高階層的消費主義社會環境。
劉荒田的這一結集,之所以被稱譽為另一層次的文化散文,指的是它的非因循性和抵制士紳氣息的平易品格。他的散文的文化性,不在於硬充淵博地引經據典和闡釋古人,而在於對平常人生存狀態的嚴肅剖析,和從平常人生存狀態發掘出來的內心信奉和精神預期,彌補了現實生活的文化缺失。
讀劉荒田的散文,還使我想到,工作和財富之間不是直接的膠合,而是有一個緩衝帶,這個緩衝帶便是文化。比如,一個人的工作不是直接想到能賺多少錢,而是有一種類似「服務」的理念支配著。所以才說,文化是所有人們生活內容與精神內涵一致的提升。有錢不是文化,有品德才是文化。讀《2003年新年除夕的填空式書寫》、《紐約聞笛》等篇,就會理解「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境界,作者把詩情注入庸常日子貌似平淡的各項事件之中,展現的是深層的意趣與人生智慧。可見真正的智慧可以在任何時代、任何空間發揮正面的作用,產生輝煌的效果。《「金山箱」》則是一個諷喻性的隱喻,帶給人心靈的是不必受人情與物慾困擾的、無拘無束的天地。
當下,人們對於未來只有財富的計算和謀劃,困囿於政治、文化的想像和展望,導致文藝創作方向上的迷失,文化散文缺失文化,缺失靈魂,變成了純快感、純肉感乃至純垃圾的東西。劉荒田的散文鄙棄這些,也不依傍西方那種所謂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而是在某些知識精英們跪著的地方,幫助我們反思自己並樹立起一種精神,不啻不卑不亢,更是為「卑賤者」立傳,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創新。
在這個擾攘的世界,劉荒田的散文既能正氣凜然,也能清氣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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