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火熏得黑黝黝的水壺擱在煤爐上，絲兒，絲兒地冒著熱氣，一會兒，又一壺水“咕隆，咕隆”地歡叫開了。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老楊提起水壺，把水倒到往暖瓶裡。所裡辦公室幾個暖瓶在牆邊一字兒排開，全都灌滿了。老劉拿起火剪換了一砣耦煤，把煤爐風門調小了一點。坐在爐邊，頭歪在椅子靠背上，眼睛瞇攏了。心裡說：咯些伢子們怎麼還不回來啊？心裡有牽掛，他的眼睛又睜開了，站到窗邊，仄耳聽窗外。一輛大貨車轟隆地過去了，車輪上的防滑鏈在雪地上滾動的聲音有些刺耳。車過後，一切又沒聲息了。
石化城整個生活區現在只有派出所沒睡吧。雪雖然現在沒有聲音，但還在下著哩。大門沒關，派出所院子裡的雪肯定深到小腿肚子了，屋簷上掛的冰柱子都有二三尺長了，恐怕還在發展，外面的樹都穿上了白盔甲。“卡嚓”一聲，又是那根樹枝被雪壓斷了，幾十年沒見到這樣的冷的景象了。老劉坐立不安，一雙耳朵盯著外面聽。
門口響起腳步聲，老劉拉開門，刺骨的風夾著雪粒呼呼的伴著一位裹著純紅圍巾的頭伸了進來，是一位青年女子。鼻子，口裡呵著二股熱氣，眉毛、頭髮上的雪結成白亮亮的冰花。老劉已為女子是來報警求助的，立即把她迎進屋裡。女子問：“師傅，小周在嗎？”
“外面雪得大，路上很滑，小周他們幾個在幾個危險路段巡邏。你找他有什麼事？”老劉問。
“他從下雪這幾天來，一直沒回家，前一向他的腰疼得厲害。我擔心著他，給他送膏藥來了。”屋內暖和，女子頭上的雪化了，水珠兒掛她凍得通紅的臉上。她說：“老伯，他什麼時間回來啊？我給他打手機，他總是說沒事。他這人的脾氣就是這樣，工作上的事，從不給我說一句半句的。”
老劉歎著氣說：“我也不知他什麼時間回來，這些伢子也真作孽，下雪以來，天寒地凍的，他們就沒在所裡好好呆一會，沒白天黑夜的在外面搶險救災。晚上，他們吃了完飯就出門了，直到現在還沒回。”
他看到女子急得要哭的樣子，連忙說：“哎、哎！你別急，我馬上給小周打電話。”他說著走到桌邊拿起了電話。
小周和所裡幾個民警正在醫院後面的山路。那裡山高坡陡，是進入青坡液化氣站運輸液化氣槽車的主要路線。這十多天的冰雪，一層摞一層，層層疊疊，路面陡然高出了十來公分，像鏡面一樣光滑。一些膽大的司機，似乎看不到警示標誌，冒險前行。這裡就成了小周他們重點巡邏、除積雪的路段。
黯然的天，被雪光反射得一片陰白。冷風從後邊山坡上幽森的殯儀館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淒慘慘，如哭似泣，瘮得小周他們頭皮發麻，幾個人站著疑惑地望望，抖抖身上的雪，沒說一句話，默默地躬著腰，溜溜滑滑，朝盤山公路頂端走去，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歪歪斜斜的雪窩子。
山頂，一團一團的雪，撲打著幾人，臉上脖子裡涼森森的，無論怎樣裹緊衣服，還是顫抖不停。小周亮著手電簡，在路邊的工棚裡，找出一些破爛竹木，在路邊生起了火，幾個人相互依靠圍著火堆，輪換脫下鞋烤著腳，濕透了的魅子滋滋地冒著白氣，發出刺鼻的酸臭味。
暖和了，心鬆下來，身子有些發懶打起哈欠來，越發靠近火。火旺起來，眼裡是熱烈溫暖的紅色。小周開頭腰還疼得直不起來，這時間裡，他什麼感覺不到了。只看到，那跳躍閃忽的火焰，變成了紅紅的圍巾。那是妻的圍巾，在空寂曠野裡飄飛，風在吹，圍巾在舞蹈。他想高喊，想歌唱，可是幾天積蓄的極度疲勞堵塞了他的喉嚨，寒冷壓著了他的舌頭，他說不出話來。
妻呢，這會兒睡下嗎？或許這時間有不好的預兆吧，每自己的腰疼得厲害時，她總是能感覺到，到底是夫妻，心有靈犀。或許，她這時坐在床上想著心事，她的心眼兒就是那麼小，疑心自己在外面有什麼事瞞著她。這一連又是幾天沒回家，也沒給她一個信兒，窗外風雪搖晃樹枝，似乎是那窗簾兒在恍惚不定，落著簾影的半壁牆，也動起來了，像是她的心思。堂客們就是這樣，哪裡懂得男人的心事？不跟你嘮工作上的事，是怕你擔驚受怕。或許，她這時在暖暖和和的被窩裡甜甜地做著溫暖的夢吧。妻愛做夢，愛臉紅，這火焰兒，分明就是妻的紅臉蛋兒。
紅堂堂的火，扯著幾個人的眼皮子往下墜。他們靜靜地圍著漸漸闇弱的火堆，雪在他們頭、肩染白了，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天更黑了，一隻流浪的瘦狗瑟瑟地在拐彎處，兩隻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臉皮木然，好像失去了知覺，只不過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兒，透著霧一般的謎一般的光。
風又從黑暗的深處吹來，山上裹著冰衣的禿枝霍霍地響著，火焰兒滅了，雪團兒落在暗紅灰燼上，滋嗚、滋嗚地黯下來，突然，山下傳來汽車引摯聲。一個激靈，他們跳躍起來，搖晃紅色警示燈，示意車不要上山。
一輛“面的”不理不睬，駛過警示牌轟鳴著往上躥。小周大口大口冒著白氣，攔到車前，有些懊惱，正要責問司機。副駕駛位的門開了，跳下一個裹著火紅圍巾的女子，沒頭沒腦地一把摟住小周嘟喃：“要死的，你還活著！”
小周懵了，掙脫開來。哦，是妻子，花高價打了一輛“面的”找上來了。
夜，雪還在飄，把山暈染成簡單的黑白靜影，這對小夫妻無聲息地對望著，一個眼裡噙著柔柔的情，另一個眼裡掛著的幽怨的嗔怪。火一樣的圍巾，在雪的映襯下，分外紅艷，暖了這風雪寒夜，暖了這山，這路，還有這護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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