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北京在未被命名之前,只是塊沒有輩份的土地。而自從它有了姓氏後,便有了亙古驚鴻的記錄,有了人們朝聖般趨之若鶩的可能。今天的北京儼然是個夢,它裝點著自己的信徒,而它的信徒們又裝點與支撐起所有國人的北京夢。
市井1——路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這是樹人先生在處身欠發達的中國社會對路所做的精闢詮釋,而這種詮釋在現代社會的強大力量下,只能躲進博物館的陳列廳頤養天年了。
北京城全方位立體式的通途,是我在南京、杭州、武漢等都市所不曾見的。南京、杭州雖緊隨北京的步伐運行了城鐵,而在南京的城鐵才踉蹌起步時,北京卻已擁有了第十三號線;南京的立交層最多不過二層,而北京卻已疊高至四層;南京的環路實現了三環(或四環),而北京卻以六環的鶴立姿態把個六朝古都遠遠的拋棄在記憶之外。至於人行天橋,北京是中國所有城市都望塵莫及的,其棋布之密,我想就連那些動不動就愛罵街的婦人們也會緘口不語的。
然而,站在北京的路上,能給你的最大感受仍莫過於望梅止渴的無奈與慨歎。假如,你正垂涎欲滴地貪婪著街對面那個烤鴨店香噴噴的烤鴨,你也不得不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滿足地把它放入口中。因為當你想要得到它時,要做的必須是找到最近的人行天橋並走過去,而不可能像在小城市一樣,安然無恙地隨意翻越護欄、橫穿車馬稀疏的路面。再者,烤鴨店也不可能不考慮經營地段,而更多地把心思放在街對面吃客光顧時要花費多少時間上。所以,你只可以遵照這個城市修起的高聳“棧道”循規蹈矩,在食癮趨近泛味後吃上烤鴨。
由此想來,京城的路縱然千機發達,可你除了依舊被排擠在馬路兩側踽踽而行,也只能蕭蕭然於天橋尋得一點安慰。然而,當你不經意中覺悟到,橋下那滾滾舒暢的車流卻是因自己在這塊土地上更多空間自由的剝奪,不知你是否還能安靜地走完腳下的天橋?面對樹人先生的那條“路”,依舊麻木。
市井2——公交厘話
郁達夫在杭州乘公交只是閒樂之為,在其《杭州女子》一文中便有他於公交車內邊優遊邊臆想同車的杭州女大學生該如何裝束才更為嫵媚的的鏡頭,而我在北京城起早摸黑地坐公交,絕非是想討有他的那種閒暇與福分,若能乘上不堪擁擠的公交適時抵達報社大門,已然萬幸中事。
其實,在北京若說“坐”或“乘”公交,皆不如用“擠”來得恰當。清晨的站台,熙熙攘攘,一輛輛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的公交,總是被上班族擠得滴水不漏,而最為奇蹟的是,即便到站的公交上再滿的人,只要有三兩下客,總能把自己的乘客一個不落地拉上。如果不盡人願的多出“半個”乘客造成卡門現象,乘務員便會像處理物品一樣把那“半個”向車內硬塞進去,而這種“大手筆”的可能全歸功於擠車上班族們高度的自覺。上班族們猶如被馴化一般的溫順,在乘務員操著地道北京腔的指引聲中作著有規律的運動,沒有一個人會願意翹起屁股去打碎這種默契的文明。
然而,就在我為如此的默契文明欣慰與喜悅時,心中卻盤桓起樹人先生的發聵:“我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國人”,或許,這種默契文明的出現同樣避不開凡人自私之需的使然。
如我沒有目睹到公交上的另一種“文明”,或許就真得被這種雅高的大都市文明所折服。然而,當另一種“文明”活生生的出現時,作為一個有點思想的文化人,不得不重新審視。若以北京城作為參照,我曾去過的小城小域宛如那些遠古村落。而那些“遠古村落”中活著的人們在北京人或眾多文明人看來,一定是齷齪不堪的。他們隨意吐痰,持著晦澀的方言“罵罵罵咧咧”,可他們在公交上堅守著給老者讓座的傳統,也不會在擁擠中藉著無意的磕碰惡語相向。而在北京的公交上,老人們似乎早已習慣站著悠悠晃晃,座位上聽著“mp”點頭搖腦的年輕人也似乎習慣了老人在自己身邊悠悠晃晃。至於車上衣冠楚楚的人兒們,有時過度的神經質表演可謂真正齷齪,由於公交的惡作劇,你一不小心很可能便踩上一隻高度文明包裝下的“狼”腳。這時,你最好的方法便是沉默,不然,“狼”會猛烈地向你怒吼,甚至用爪抓得你體無完膚……
目睹另一種“文明”之後,原先在我看來的默契文明只是一張蒙蔽視覺的畫皮,追根究底仍是子思《中庸》所唏噓的國人保身思想,為了便利自己不得不為之,實為明哲。這不能不說是名貫球籍的北京城的一種遺憾與低級家羞。其實,北京城的人兒們完全可以放鬆些,像郁達夫一樣把乘公交看作是宜己的閒樂之為。或許,附屬畫皮的默契文明真的就成了國人思想中千年不遇的新生覺悟。
市井3——藝乞
站在趨近北大的天橋下,我總不免想到某影片中一手撫吉它的流浪藝人在高歌藝乞:“前方啊沒有方向,身上啊沒有了衣裳,鮮血啊滲出了翅膀,我的眼淚濕透了胸膛……”。而如今,孰不知同樣在現實生活中掙扎的這位北漂藝人,是坐在北京三里屯的某個酒吧在享受成名呢,還是倉皇地走了麥城?
或許朋友們已經嗅覺到,我此刻所指出的藝乞,決非只是我們日常所見的那些以藝謀生的酷似揀食吃的傢伙們,更是一群真正為自己的某種藝術信仰甘為乞客的奮鬥者。
正因為胸腔中的這股難以安分的藝術信仰,促使如雲的各類藝者勇於以乞客的膜拜姿態直身於心中的大乘之都——北京“取經論道”。事實上,這一被常人或可認定為藝覺發達導致“神經質”的人群,所表現的一種虔誠確令他們身陷泥沼,如乞殘喘過活。所以,這一群猶如修行的僧侶尼道之士,在皈依藝術之教後,苦心善身終得正果者屈指可數,而途中因氣術平庸、身體不適還俗者,卻亦比比皆是,然而,藝乞們如此慘痛的結局並沒有給他們本身帶來什麼影響與打擊,或許他們就是在這種若有若無的生活空間裡,發現與感覺著自身的呼吸與存在。
其實,這些藝乞完全可以在各自的土地上過著悠閒的藝術家式或教育家式的安樂生活,然而很不幸的是,他們似乎很厭倦那樣的生活。這些藝術的崇尚者們,為了修得正果,而甘願蟄居在北京那些低矮破爛的懷柔農舍或北大、北影廠等暗濕的地下室內,不時叨嘮著老子李耳的經典道文:“知我者稀,故我者貴”,便像梁實秋那樣快樂地堪受篦宅之“趣”,又學著當年老邁的齊白石在北京那樣去街頭賣點小畫,來聊補生活之餉,卻倍感成就。這一切在常人看來簡直是瘋子的行為,而在他們眼中,或許比一種悠閒的藝術家式或教育家式的安逸生活要強的多。
藝乞們不願離去,在京城腳下,他們還在繼續張望著,渴盼著,徜徉著……
在他們的焦慮與期待裡,我不敢悖疑他們的藝乞虔誠。然而當有一日,若某個藝乞一不留神被加冕後,我們最好是聽一聽藝乞群中混雜的唏噓——惆悵、興奮、忌妒!於是,我毫不枉言的斷定一些藝乞心中燃燒的不是藝術的聖火,而是貪婪的慾念。至於他們的貪婪與忌妒,當然是不會遷怒在富翁式藝乞孫紅雷身上,即便他當初站在中戲門口,純粹一個傻冒,但絕不會放過只學過幾招把式,要貌無貌,論才不驚的寒酸式藝乞王寶強。然而,正是這種貪婪與忌妒卻讓這些心術不正的藝乞們又從平民概念中發現了自身體內的奇才,重拾了希望,並深信一天終會走出篦宅,坐在三里屯酒吧的吧台前高雅地享受法國紅酒。
北京的藝乞們依然保持著一種常人難道想像的生存方式,出沒在北京的街頭巷道,即便沒有畫去賣,沒有歌去唱,沒有戲去演;即便前方沒有方向,身上沒有了衣裳,鮮血滲出了翅膀,眼淚濕透了胸膛。
今天的北京儼然是個夢,它裝點著自己的信徒,而它的信徒們又裝點與支撐起所有人的“北漂夢”。然而,夢終歸只是夢,最好還是把它當作一個夢,你卻應為躲過此夢寒而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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