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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關於瓦窯的記憶

山川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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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秋後的稻田中,有一座殘破的瓦窯。收割後的稻田,稻茬林立,歪斜而已經坍塌的瓦窯,在秋後的田野中顯得格外的荒涼,就像一座廢墟。廢墟作為一種最真實的存在,而彰顯著曾經的繁忙與喧囂,那些過往的年輕在歲月的風雨中都成了永恆的回憶。

  懷念瓦窯,不如說是懷念曾經的記憶。瓦窯是幸運的,它曾經陪伴著鄉村走過了那些或貧窮或初富的日子。瓦窯,曾經是鄉村的一道風景。兒時,我記得每個村子裡都有瓦窯,而印象中的瓦窯總是破落的。在田邊地頭,村子的某個角落,或是池塘邊,用一堆殘破的磚頭壘砌成幾堵不規則的牆,幾根細小木桿支撐著的屋架上面,蓋著一些殘次的瓦,碉堡般的瓦窯佇立在一側,時常冒著裊裊的輕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這就是農村孩子心中最真切的瓦窯。瓦窯裡最有特點的要數那頭被蒙上了眼睛在踩著泥巴的老水牛。工匠用鞭子驅趕著老牛在一個一丈見方的池子裡來回遊走,這個小小的永遠走不完的圓圈,把老牛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氣。鄉村的陽光是炙熱的,而老牛的眼裡總是一片黑暗。泥巴在老牛不停地踩踏中漸漸的細了,軟了。這時,工匠們便將泥巴鏟出來,運送到制坯人那裡,做成扁瓦和筒瓦的泥模。泥模做成後,一排排放在架上晾曬,直到乾透以後,才能碼放到窯裡進行燒制。

  一片簡單的瓦,要經過很多道工序才能燒製出來。在熊熊烈火中,瓦完成了它們的洗禮,得到了再生,它也完成了從泥到瓦的轉變,讓在人們眼裡無甚用處的泥巴成為了創造美好生活必不可少的材料。在瓦窯裡做活的師傅們,個個汗流浹背,將一堆堆泥巴燒製成一片片青瓦,把一個個枯燥的日子燃燒成火紅的希望。烈日當空,卻不願到樹蔭下小憩;揮汗如雨,卻顧不上喝杯熱茶。貧窮的鄉村,苦澀的日子,為了全家人的美好明天,工匠們將自己的力氣毫無保留地獻給腳下的這片熱土。到了出瓦的日子,工匠們便從烈火已經熄滅但窯溫仍然很高的窯洞裡,忍受著熱度的煎熬,將一摞摞瓦運到窯外。他們渾身被瓦灰抹得漆黑,只露出一排白牙,但卻笑得很開心,那些浸透著汗水的瓦,將為他們換來一家人的柴米油鹽。生活有時就是在繁重的勞動裡得到最基本的保障,而瓦窯則為農人提供了把力氣換為糧食的另一種方法,因此,瓦匠們在得空的日子,便把全部的力量都耗費在了泥巴裡。這些泥巴在他們的手裡彷彿具有了靈性,不斷改變著自己的形態,從一堆散狀的物質逐漸成型,在這個被塑造的過程裡,我想泥巴一定是快樂的。它們從田地裡被挖起,被踩踏,被揉搓,被炙烤,經歷了痛苦的再生之後,終於有了自己的形象和名稱,從而擁有了個性和靈魂。

  曠野裡的瓦窯,在夕陽的映照下,極像一幅色彩斑駁的油畫。

  瓦窯是寂寞的。在農忙的日子裡,它就一直被閒置著。但寂寞的瓦窯又為兒時的我們帶來了快樂。幾個小夥伴吃過晚飯後,總會相約著到田野裡玩耍,而田野裡空置的瓦窯便為我們提供了玩鬧的最佳場所。小夥伴們分成兩伙,來玩“攻山頭”的遊戲。一方站在瓦窯頂上防守,另一方在田裡稻草堆的掩護下悄悄地進攻。一旦被發現,守“山頭”的隊員便會想盡辦法把進攻的一方從瓦窯上推下來,反正瓦窯也不高,下面又是稻草,即使摔下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如果守“山頭”的一方防線被攻破,地盤被佔領了,那麼便得到黑漆漆的窯洞中去呆上一會兒。窯洞裡即使白天進去也伸手不見五指,且空間狹小,在裡面說話會有很強的回音。人進到洞裡,馬上便會感到恐懼和壓抑襲來,因此,小夥伴們都很害怕被關進窯洞裡。因為這種恐懼,我們便決定敗的一方不再蹲窯洞了,而是有一方失敗後立即進行攻守轉換,不玩到月上東山絕不罷休。回家後,大人們的責備當然是少不了的,但責備並不能抑制我們的尋找快樂的信心。第二天,大家便照例到田野裡的瓦窯上玩耍。

  莊稼收割後,新一季的莊稼也種下了,時令也到了冬季,這時的瓦窯便繁忙了起來。鄉村的冬天是屬於瓦窯的,那些星羅密佈的瓦窯,不約而同地冒起了黑煙,在旭日初升、晨露未褪時,淡淡的黑煙慢慢升騰,然後在空中逐漸化開,變淡,顯得很迷離,很空濛。

  破敗的瓦窯卻能燒製出質量不錯的磚瓦。瓦窯是樸實的,樸實得讓人幾乎匆略它的存在。它就像一個少言寡語的老人,默默地注視著平靜的村莊。瓦窯為鄉村奉獻著自己的一切,用它破敗的面貌換來了村莊的新顏。

  在瓦窯裡,除了燒制磚瓦,還可以燒出瓦貓、泥爐等用品,在每個農村家庭裡,幾乎都有出自於瓦窯裡的日常用具。家鄉人在稍微富起來一點之後,便陸續地將原來的舊房拆除新建。在家鄉流傳著一句俗話:“漢人有錢蓋房子”,而建造一所青瓦大房,成為了很多農人一生的夢想。有些老人,因為在世時沒有能力建造房屋,至此也不肯瞑目,非要兒輩們在面前莊重地表態將來要建造一座房子後,方才能安心地離去。正因如此,瓦窯不以其破敗而受人冷眼,能夠到瓦窯去選購瓦片,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選瓦時,房屋已經成型,因此在選購瓦片時,農人的眼裡總會放射出奕奕的光彩。

  瓦窯並不總是溫馨的記憶,在瓦窯裡也記載了人生的悲痛。我在師範學校上學時,同村一個家裡有瓦窯的女孩家,在一個寒冷的冬日裡,因為和鄰居間的一些糾紛,她的母親被殘忍地殺害,父親也受了重傷。災難是在瓦窯裡發生的。那個喪心病狂的鄰居,帶了把一尺多長的殺豬刀,將兩個年邁的老人堵在了黑暗的窯洞裡,兩位老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解釋,也不可能作出什麼防備,就雙雙倒在了血泊中。瓦窯無言地見證了這一場血案,女孩母親父親的鮮血,浸染在了瓦窯的泥土裡。料理完母親的喪事後,女孩回到了學校,知道這件事情的同學都對她寄予了強烈的同情。我至今依然記得,在一個飄舞著紛紛揚揚雪花的冬日裡,學校裡組織了一場文娛晚會。在晚會進行到後期時,一襲白裙、略顯憔悴的同鄉女孩上場了,她為大家演唱的是《蘇武牧羊》,當唱到“白髮娘,盼兒歸,紅裝守空幃”這一句時,女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在台上痛哭失聲,台下的同學全都潸然淚下,為了這個不幸的女孩。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女孩在同學的攙扶下退場了。整個禮堂裡一片寂靜,晚會提前結束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因為,誰也不想再用歡快的歌聲去傷害這個女孩已經破碎的心。故鄉那沉默的瓦窯,是否也在這個寒冷而淒清的夜裡,聽到了女孩的悲泣?女兒已歸,而深愛她的白髮親娘,又在哪裡?

  進城以後,為生活和工作而奔忙,瓦窯逐漸淡出了我的視線。由於家鄉有親人,每年我都要回鄉幾次。我看到歷經了歲月滄桑的瓦窯,依舊沒有完全脫離鄉人的生活,只是,它和我兒時看到的瓦窯相比,顯得更加破敗了,周圍也長滿了雜草。冬日裡的瓦窯,曾經是繁忙而充實的。現在,已經沒有了工匠勞作的瓦窯,頂上種了一些南瓜,在嚴寒中,那些熟透的南瓜,像在村野裡舉起的一個個燈籠。瓦窯,就像村裡的老人,在把一生的力氣都獻給了深愛著的土地之後,發也白了,背也駝了,眼也花了,但在子孫輩愛憐的目光中,像那頭永遠不知疲倦的老牛一般苟延殘喘。

  破敗的瓦窯,頑強地在鄉村站立成了一道沒落的風景。

  瓦窯的記憶是真切的。真切的記憶總是那麼真實,正是真實的鄉村,真實的瓦窯,讓我能夠保持著做人的真實。人,不能要求太多,索取是永無止盡的,而瓦窯,以它的奉獻為鄉人帶來了舒適而方便的日子,卻並未向人們企求什麼。多年之後,還是那破瓦斷磚圍成的幾堵搖搖欲墜的牆,還是那頭眸中含淚的老水牛,還是那首被鄉人們唱了一遍又一遍的古老的歌。

  我記憶中的瓦窯訴說著心酸,我記憶中的瓦窯記載著苦難,我記憶中的瓦窯充滿了辛勞,我記憶中的瓦窯,托起了農人心中不滅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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