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承認,如用社會傳統的道德準則來衡量這件事的話,我的行為是該受到譴責的。但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玲玲。可能結婚二十年,我歉月鳳太多太多,她辛辛苦苦操持著這個家,全心全意地照顧我和女兒,但那是親情。”四十多歲的人了,我竟學起小學生寫起日記來了。哦,有條短信。我打開:老公,你到家了嗎?剛才和玲玲下班之後去吃飯了。不過,她今天話特別少,一直顯得悶悶不樂。她告訴我,前幾天,我送給她的戒指今天早晨竟然莫名其妙的斷了。她說她好怕,她怕我們之間的事會不會說完就完。我捏了捏她柔軟的鼻子,湊到她耳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的香味,我輕聲說:“你別多想。”我撩了撩她垂在眼前的幾根頭髮,輕盈又柔軟,像那塊我給她去蘇州買的絲綢,這就是年輕吧。
玲玲給予我的遠非只是審美上的快樂。她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她從偏遠的蘇北來到這座小城打工,雖說初中畢業後沒在念下去,但卻非常有學問。她經常把她寫的詩抄在粉紅色的小卡片上,偷偷地給我。我雖然也沒什麼文化,但單位裡的同事都說我是“准大學生”,與他們那些只會吃飯睡覺的人相比,我還是有電能力的。我讀不懂詩的意思,但覺得意境很美,就像卡片上淡淡的茉莉香,我試著把它們背下來,回去再問問正在讀高中的女兒。
玲玲在短信中總是叫我“老公”,我說太肉麻,太露骨,我這麼大年紀,怎麼讓我回得了口,“你老婆能叫,為什麼我不能叫?反正我早已是你的人,你想賴都賴不掉。”“好好好。”我只能答應她。
“到家了。”我輸入了三個字發送了過去。
我隨意地翻看前面的一些日記。每一篇日記下面都有女兒的評語:太幼稚了。她一個學生,懂什麼?我也算過來人了,走到今天,該經歷的我也都經歷了。女兒卻一直說我的日記的語氣像小學生,她明白什麼?什麼都不會,一天到晚只知道把家裡弄髒,我還要為她掃地,拖地,長這麼大,一點事都不懂。可這是我唯一的一個女兒,等她考上了大學,我也就沒什麼可盼的了,她雖然不怎麼聽話,但腦子挺好使的,一定是遺傳了我,幸虧不像她媽,或許我不該這麼說月鳳,可實事求是,月鳳是蠻笨的,那天教她電腦就跟她吵了起來,她連玲玲的一半聰明都沒有。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切美麗的愛情都會被世俗這根鞭子抽打得遍體鱗傷。我的事情在同事,親戚,朋友之間一下子就傳得沸沸揚揚。我只能沉默,除了沉默,我還能做什麼?那天,月鳳舉起她那只粗糙又結實的手朝我臉上連扇了幾個巴掌,我沒有還手。如果這樣能解決她的痛苦,我願意讓她打。玲玲說,不要讓世俗蒙蔽了你的眼睛,你要相信自己的選擇。
我求月鳳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女兒,她讀高三,這一年太重要了,不要讓她分心。“你還知道我們有個女兒?你鬼混的時候想到了嗎?她讀高三了,你也是四十幾歲的人了,你這身老骨頭還那麼靈便嗎?看你瘦得連一個指甲都掐得斷,怎麼有力氣幹出那麼多的事……”月鳳一邊哭一邊朝我瞪著眼睛。我依舊沉默,如果我丟下玲玲,那她怎麼辦?誰來照顧她?我一沒錢,二難看,和玲玲站在一起,她還比我高一點,但她說,她愛我,這可能就是我活了大半輩子以來從沒相信過的緣分,為什麼它來得這麼晚?幸好,我還能搭上她的列車,雖然時間有點衝突,但窗外的風景依舊美麗。
親戚們說我是被玲玲灌了米迷湯,迷昏了頭。你們是來看我們家笑話的嗎?我家裡的事,不用你們管。在某些事面前,你們總是顯得格外熱情。我知道,當你撕下外表光鮮的家庭的表皮時,多半都會看到血淋淋的一片。
玲玲要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去她蘇北老家。我很躊躇,我欠女兒和月鳳的實在……
二
人都是會變的,但我沒想到,他變得這麼快。
那天晚上,他在洗澡,他手機響了,我幫他接,裡面一個很嗲的年輕女人的聲音:我喝了點酒吐得厲害,你來看我吧!我馬上關了手機,這證實了我以前的一系列猜想都是對的。我……我……我好累,感覺喘不上氣來了,一股氣堵在喉嚨口,吞下也不是,吐出也不是好熱,我摸了摸額頭,都是汗,汗隨著髮鬢躺了下去,脖子裡黏黏的,既壓抑又噁心,還沒走幾步,眼前一抹黑。一下子,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時,已躺在了床上。他坐在床上吸著煙,他很注重健康,一般是不吸煙的。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只看見煙霧一陣一陣向上升騰,窗外的夜色溢進來,房間顯得暗淡又虛幻。他背對著我,讓人不能接近。我頭腦清醒了許多,下了床,我向他走去,我使勁地連扇了他幾個巴掌,他並沒有還手,他坐在那裡,眼中並沒有憤怒。
我知道,他一直在嫌我,我身材臃腫,當年,我瘦得青筋暴露,可人到中年,發福也是難免的他也一直罵我笨,那天,他教我在網上打牌,可我手不聽使喚,鼠標不會移動,他就說我。人不是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會的。如果他聰明,那他怎麼連自己被別人騙了都不知道。那個狐狸精,自己的男人被掉走了,就來玩玩他這個老實人,他年紀四十出頭,心智一直像個小孩,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說:你們家的小張是個老實人啊。可就因為他老實,才被那個女人那麼容易就騙上了,一會兒幫她買這個,一會兒幫她買那個,一會兒去喝咖啡,一會兒去吃快餐,錢都被他拿出去哄女人了。
我幫他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每頓飯,菜是菜,湯是湯,一點都不敢含糊。家裡天天打掃,他還嫌什麼?這個家裝修得也不錯,兩夫妻也都有穩定的工作,還有一個聰明的女兒,他還不滿足什麼?他還想要什麼啊?
我越想越不敢想下去,他倒也確實老實,把他和那個狐狸精的事都告訴了我。我請了幾天假,打算在家解決一下。很多親戚聽說了這件事,他們都來好心的安慰我,有些人勸我乾脆和他離婚。這麼個沒良心的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難道這個家說散就散嗎?女兒還在讀高三呢?他倒還想著女兒,叫我別把這件事告訴女兒,免得影響她學習。
男人總是喜歡新鮮的東西,即使要冒險他們也不會放棄,而女人卻只想簡單地固守一個家庭,一份溫暖而已。難道連這一小小的請求的滿足都需要耗費難以計量的精力,到頭來卻仍然什麼都失去。客廳的鐘擺不停的晃動,是什麼力量使它持續?二十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去澆灌這盆家庭的花朵,但現在,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誰能容忍自己的枕邊人剛剛與另一個女人躺在另一張床上?
我不必怪他,責備他,如果他能和那個狐狸精從現在起斷絕關係,我願意原諒他。但是,他還是沉默著。我的老天爺啊,那個狐狸精把他的魂都給勾走了。
三
從來認為生活可以慢慢吞蠶,風景可以好好欣賞,當留心時間蹣跚過皮膚,卻覺得微微有些刺痛,為什麼我們總在痛苦地要擺脫現在卻又在某個將來無比痛苦地懷念現在呢?
爸媽一直都在瞞我,以為我使傻瓜嗎?從爸爸的日記中我什麼都知道了。原來我以為“小老婆”或“二奶”這些庸俗的詞只是他們大款的專利品,沒想到貧窮的爸爸還能有這麼大的勇氣與魄力,我真為他感到“驕傲”!
我彷彿天生就和爸有愁似的,從小到大,我把“媽”字掛在嘴邊,卻不怎麼喊“爸”,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一條遙遠而又迷茫的距離。我用盡力氣想奔跑去叫聲“爸爸”,但總有一股力量將我釘在這裡,我只是一直承諾著:好好學習,為了爸爸媽媽。其實,我是在不斷提醒自己。
我真想去勸勸媽媽,叫她不要傷心,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是無力挽回的,我們何必用淚水去博得同情,流淚的人是怯懦的,媽媽,你該勇敢一點,以後的路還很長,即使身邊沒有爸爸的陪伴,但永遠都有我。記得當年,我問:媽媽,你為什麼愛我?你笑著回答:因為你是我的女兒。多麼簡單明瞭的理由,卻需要兩顆心彼此一生,不,是生生世世的交融,這才是海枯石爛,滄海桑田都不會變的愛情。
爸爸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錯,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愛情,我們又何必把他死死地拽在手裡,讓他自己去檢驗愛情的真偽,讓他去做自己的選擇。
爸爸媽媽都認為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莎士比亞說:“生命是癡人編成的故事,充滿了聲音與憤怒,裡面卻虛無一片。”我以前不是一直說“我為你們而活”嗎?我明白這個世界上的殘酷紛爭,我知道社會的複雜,人心叵測,世態炎涼我也看得見,我還苟延殘喘只求一件事:報恩。因為你們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要依照你們的意識生存。在這小小的風波中,你們都沒有錯,你們只是堅定著自己的想法。
我尊重你們的選擇。我相信梭羅說的:人在過著靜靜的絕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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