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你除了被繼續拉去批鬥,就是抱著孩子,站在門檻上遙望。秋雁下斜陽,幾多反覆;仰望復關,從此漣漣泣涕三十九載,終不回。男人在何方?你曾對天地長問,雲遮的天空紅太陽依舊懸著……
五
關於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故事,並沒有因等待而結束,反而一天天的延伸,只不過它不留於人見而知的表面,而在這個女人的心裡。安妮寶貝說:「眼睛是出賣你的禍首,窗內的風景,窺視的是你期盼的心靈。」難怪在為數的一次偶遇中,總覺得她的眼睛裡多出一樣東西,不可名狀、不可話語,現在明白——那是打量!這樣的打量她做了三十九年,同樣的失望她享受了三十九年。也許三十九年,使她習慣了失望,所以她已不知道什麼是放棄。總是都覺得太陽依舊的紅,她也習慣抬頭看看。
三十九年裡她用等待維持著和一個男人的故事的同時,兒子開始成為她另一個故事的主角,直到她死去。她演繹著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的故事,她的心開始不再完整。為了能讓孩子健康的成長,她變賣了從城裡帶來的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次,為了能讓孩子有一個雞蛋吃,她趁著天黑來向母親交換手鐲,「那手鐲是純玉的,現在一定值很多錢」母親著重地說著。當時母親並沒有跟她交換,而是把雞蛋給了大娘。母親終於停頓了一下,會心的擦拭早已流了一臉的淚水。我明白此刻也許是母親最開心的時刻,因為她的內疚終可以得到喘息的機會,所以她舒心長歎了很久……
不知怎麼的,父親把這件不起眼的事捅給了紅衛兵,從此大娘又多背負了一條罪名——「黃鼠狼」。「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何況是狼啊?父親在台上義正言詞著,會場上的大娘在流淚,會場下的母親在流淚。後來才知道父親因揭發有功而當上了紅衛兵的隊長,紅太陽在他的肩頭開始高照母親從此怨恨他,父母間的溫馨在高唱的萬歲中,遺落了,大字報顯赫的在村口立著,風吹不斷,雨總打不濕……
從此,大娘用懷疑的眼神觀察母親,這樣的觀察一直到她死去。
六
文革結束,你沒有回城,而是在村裡幹起了民辦教師的工作。在你開始工作的那會,村民們總是背地裡說你是在報復他們害他們的子女,但你的辛勤工作證明了不是。那是留戀嗎?但你十幾年的非人生活證明了不是。那是什麼?那是等待,等待男人的一天歸來。太陽從東方升起,清澈的村口老槐樹下,飄起了你們曾經的舞姿,卻少你的男人,多起了村童的身影。
有了固定的收入,雖很微薄但你的生活還是有了好轉。你的兒子一天天的長大,後來還上了大學。兒子上學的那天,母親清析的記得你送了很遠很遠,在揮手告別的剎那母親說你流淚了,你曾想追逐,但無奈車早已遠去。你站在村口很久很久,你開始茫然。因為此刻你多出了一份期盼,一身壓力;兩份期盼,幾多壓力?大娘,你瘦瘦的身軀何堪如此重負,不信!你看你原本如「茹」的容顏早已調式。佝僂,老樹皮開始成為你的代號,為村童所誦,你卻不知,但你真的不知嗎?
五十五歲那年你退休了,但你沒能轉正,所以退休後你一無所得,除了每年教師節時從遠方寄來的賀卡。兒子在你退休半年後,離了婚變賣了城裡所有的財產,帶著僅有的三萬塊錢回到了你的身邊。兒子的不辛你沒有嘮叨在嘴邊,你還是如從前那樣的愛著他、關心著他。因為他的回來少了你一份期盼和孤獨。然心灰意冷的兒子,整天與煙、酒、六合彩為伍,很快的便對你手腳相加。本來生活以把你壓的很低,現在兒子的行為,又使你傷心欲絕,以淚洗面,身體終垮了下去。
最後你在昨晚死了,你是帶著淚,含著恨離開的。期盼的破滅、親情的幻滅,你終實難承受。你為兩個男人而生,因兩個男人而死,你終究一無所得,身無長物。也許是命運的捉弄,但你無從分辨,因為你緊閉的眼角,淚卻是熱乎乎地……
七
聽到這裡,已近凌晨。母親困了,去睡了。案台上漸已昏卻的台燈,伴著倦意陣陣襲來。秋風彈奏的窗內,我用心在回味。夢醒時分,我演繹完了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的故事,故事中的你甚是平凡,甚是偉大?根由他人評說……
稿子上的濕斑,是你還是我的淚水在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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