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隔壁的大娘,昨晚死了。難怪那一樹的烏鴉吵了幾天,地上儘是凌亂的羽花,黑壓壓地一片。大娘死的時候很冷,她蜷縮的身子,被子掩的很緊。白瓷碗裡的藥汁,劃出歪曲的軌跡,延伸到缺口處,滴落一夜的凝固;大娘死的時候很冷,昏暗的燈泡,裝著一壁的灰塵,照徹四空的徒壁。兒子不在家,不在床邊,臨死的時候,只有烏鴉在歡雀。
一個人孤單的死去,也許是幸福的,因為沒有什麼人可以值得牽掛。大娘卻另外,她還有一個兒子,雖說兒子並不常在家,此時也並不牽掛她,但兒子還是讓她牽掛著。為了這份牽掛,大娘緊閉的眼角,留有淚絲。大娘的葬禮,一樣的冷,風夾著葉。從北方狠狠的吹來。送葬的人很少,除了聽到死訊趕回來的兒子外,就只有臨時的雇工,簡單的儀式之後,光禿的山頭,烏鴉在盤旋。螞蟻從此在找不到了家……
也許大娘她喜歡安靜,但母親說她除了兒子,什麼親人也沒有。
二
對大娘的印象,真的很少。雖是隔壁,但不知道什麼緣故總很少見她來,自然的我也是她家的稀客。偶爾碰到的次數也很少,因為我在外婆家長大,大了就四處求學。即使是碰到,我也是象徵性的叫一聲大娘,便擦身而過,記憶中那叫聲只在喉底。
沒有交集,兩條直線永遠平行;沒有語言,兩個人便永遠站在心的兩端,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的生活著。而在我生活的二十幾年歲月裡,大娘從沒有在我的路上出現過。所以對於大娘,幾乎於遺忘。也許是她太過於平凡,平凡得讓我習慣了她只是我咫尺天涯的鄰居,一牆之外的村裡人。
可習慣在一個人真的離去後,時間便讓它動搖。不習慣於對你的瞭解幾乎於零的空白,特別是在你死後的夜裡。窗外一片莫狀的黑,今夜你屋裡的燈火隨你死去,當不習慣真成為我對你的唯一紀念時,我開始傾聽你的故事和故事中的你……
三
大娘,她死的時候正值花甲。
大娘,她死的時候,有一個失業的兒子。
年前,在村裡和大娘的一次閒聊中,母親得知她的兒子失業了。她想過自己在六十歲的時候,過個生日。這個生日,對於週歲就有親朋高座的嬌女貴兒來說,它對於大娘卻是遲來的。雖說過生日,大娘並沒有要求兒子給她放煙花禮炮,擺壽桃宴席。她只要求兒子給她買一件新的上衣,因為她想穿著這衣服去等她等了一輩子的男人。也許那時她已感覺到自己會不久死去,就在今年的某月某天某時某秒。
然願望終沒實現,她帶著淚離去,穿著十幾年不變的衣服。據說那衣服還是她當上民辦教師時忍心給自己買的,現在衣服上爬滿了補丁,爬足了歲月的煎熬。此刻,死是一種解脫,對於衣服,對於大娘……
四
你的故事裡有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的。女人指你,兩個男人——你的男人和兒子。故事圍繞著你和你愛的兩個男人展開,你的男人走了三十九年,你的兒子今年剛好四十差一歲。
四十年前,文革伊始,你和一個俊朗的青年被下放到我們牛家村。那時說也怪下放我們村的人特別多,據說和我們的名字有關。「牛鬼蛇神」嘛,當然得住牛家村了,牛棚多不怕少了愁。母親打趣的說著,看得出心裡有些激動,但見笑容是嘲似罵。村子裡突然又多起了一對青年人,村頭巷尾茶餘飯後,村婦們「撿芝麻是金」的嘴,多起了你們都不知道的逸聞趣事。口水在巷子裡無情的流,「紅太陽」當空高歌。什麼大清早的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跳舞(其實是做廣播體操);什麼批鬥時還牽手出入(其實是相互支持);什麼黃昏率水邊親親我我(其實是相互安慰)等等為村民所不曾見、不恥的勾當。他們罵你們壞了風氣,敗了村俗,自然三人成虎,百口莫辯了。但,真的百口莫辯了嗎?
那時你們就住我家隔壁,於現在不同的是你現在的住所升價了,沒改門庭卻改了名,這是因你教書的緣故。可你卻說著:「牛棚好,牛棚好!」一段時間母親以為你瘋了,後來才知道那是淚、那是苦、那是怨在說啊!對於那個年代所謂的「牛鬼蛇神」,不僅村民唾棄,連孩子也是幫兇,你們在石塊與唾液的追逐中,在牛棚裡藏著、住著、生活著。多少次的夕陽,在蝶對的叢影中,拉長苦難的身影,你曾問男人,那蝶愛紅太陽嗎?
牛棚裡藏著的生活,雖苦雖靜默雖躁動,但終算平靜。也許正如黎明前的黑夜,也許更如暴風雨前的天空,都非常的平靜,異常的平和。打破這份平靜,是你們來後的一年,即一九六六年。一天牛棚裡傳來你孩子的第一次的哭聲,那一夜你臨產了,那一夜你的男人卻不在身邊。據從村外參加批鬥的人回來說,那一晚你的男人被紅衛兵打死了,連屍體也燒了;還有人說看到他在回來的路上趁著天黑雨大逃走了;近幾年來更有從外面做生意的人回來說在台灣見過他……反正他消失了,這樣一消失就是三十九年啊!蝶兒被那晚的雨打折,一隻在家等待,紅太陽繼續猛進高歌。一夜的慘叫換來一個呱呱墜地的生命,希望於你悠然誕生。那一刻你笑了,並且很美正如你的名字—「茹」。母親重複地說著:「茹,對不起,對不起,那時我未能幫你,未能……」淚水奪眶而出,濕了衣襟更濕了母親內疚的心。因為母親知道,作為女人何以難當那種痛苦,那份煎熬?無助、無依、無靠,整整一個晚上,夜也為之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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