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裡,有一處似乎是玲瓏透明的地方,它是我的深愛,也是我生之思想的源泉,就像是我心靈的桃花源。它不是桃花,而是滿樹的梨花,純潔無暇,一塵不染。
那是故鄉的老屋,四間低矮的泥土房,院子挺大,院牆也是泥巴的。大門是用粗細適中的去掉樹皮的圓木定成的,雖然簡陋,但是因為年久,摸起來非常光滑可親。在這樣一個鄉間的院子裡,有一顆好大好大的梨樹。他的年齡與我大姐的年齡相仿。說他是一棵也可以,說他是兩棵也可以,因為媽媽說一開始的時候,是一顆“山丁子”樹,然後在這棵山丁子樹的根上嫁接了兩棵梨樹。於是這兩棵樹從一個根上成長起來,樹幹筆直,並肩而立,樹冠則長在了一起不分彼此。由於兩棵樹的力量大,所以樹冠好大,好大,好圓,好圓,像一個巨大的傘坐落在院子裡。爸媽說這棵梨樹的品種叫“八里香”,梨如其名,,到秋天的時候,滿樹黃澄澄的梨子,飄著特有的香味,吃一口,梨質柔軟多汁,酸甜可口,在那個困那的年代,更是讓人一飽口福。現在我很少吃梨,『曾經滄海難為水』,根本就買不到如我老家的那樣的梨。
而令我思念的也不光是這好吃的梨,更是那滿樹的潔白的梨花。那梨花是屬於老屋的,老屋裡裝滿了我們一家人的融融親情和喜怒哀樂。我有五個姐姐一個哥哥。父親是附近有名的老中醫,母親則是家庭主婦。當我們七個子女相繼長大成人,像小鳥飛走了一樣離開了家,當最小的我也有了女兒之後,爸爸就像完成了他的使命,以很快的速度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媽媽也不得不離開了老屋,到大姐家裡住了。爸爸患的是不治之症,而且是我們完全意想不到的,因為此前爸爸的身體一向安好,離開我們的時候也只有六十歲。我們是有多麼的不捨啊。從此以後,老屋賣給了別人,被翻蓋成了嶄新的平房。那棵大梨樹聽說依然如故,但是它卻永遠不屬於老屋,不屬於我們家了。
老屋的梨樹,其實是一顆『夫妻樹』,就像一對夫妻,同在一個根上,並肩而立,不分彼此,團團圓圓,枝繁葉茂。這不就和我的爸爸媽媽一樣嗎?他們從十六歲就結婚了,生育了我們七個兒女,並且把我們都培養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爸爸媽媽的品德也如同梨花一樣,善良、樸實、純潔、高尚。爸爸一世行醫,“以德為本”是他的座右銘。他言傳身教,把他的品行、精神和醫術一點點都滲透給了我。我也繼承了他的衣缽,做了一名醫生。爸爸一輩子行醫,在醫院上班,在業餘時間裡,用自己的錢買藥,或者親自上山採藥,免費送給患病的鄉親們。他樂此不疲,從未間斷過。我很慚愧,自己做不到這一點。那時候,爸爸的工資很少,媽媽又沒有工作,但是爸爸卻能節衣縮食供養我們上學,我們有的上大學、研究生、大專,在這樣拮据的情況下,爸爸依然能夠做到長久性地施藥給病人,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呀。爸爸總是說:“社會好哇,從古至今哪有過這麼好的社會呢?”,現在想一想不無道理,是整個大環境允許,他才能做到這一點。但其實他自己是非常苦的,只是他不覺得而已。在我的記憶裡,爸爸從不買新衣服,他的衣服很破舊,由於換洗的衣服缺,有時候甚至有點髒,他也不修邊幅,從不在意。吃的方面,也非常節儉,給我深刻記憶的、並令我有些心痛的一件事:從我記事起,我就聽爸爸說他不愛吃瘦肉,每次菜裡有肉時,他總是吃肥的,讓我們吃瘦的,可是我結婚後有一次回家吃飯,我把一塊肥肉夾給爸爸,媽媽卻樂了,她說:“傻孩子,你爸也愛吃瘦的,只是那時肉少,你們又都吃不了肥肉,所以他才說他不愛吃瘦肉的。”我當時心裡很酸,爸爸他為什麼能堅持那麼多年呢,我從沒看過他吃一塊瘦肉啊。他總是騎一輛破舊得再也不能破的自行車上班,往診,從沒有換過一輛新自行車,那輛舊自行車也不知道他騎了多少年。他經常下鄉,深入到個村屯,瞭解患者的疾苦,免費上門服務。而下班後,經常三更半夜被人叫起義務往診,數十年如一日,從沒有發過一句牢騷。我家裡,總是有患者上門求醫,他們在我家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爸爸有一個藥缸子,有時患者自己鑿藥,叮叮光光的,很吵,而且滿屋子藥味。爸爸總是用細羅把藥篩好,用一個黃色的銅藥匙,把細細的藥面分好、包好,他還有自己獨特的包法,我們一眼就能認出是不是爸爸的藥包,它們是很古典、很漂亮的。每當它們從爸爸的手裡贈送到鄉親們的手裡,我們就覺得很幸福。爸媽很恩愛,媽媽是爸爸的賢內助。爸爸施藥這件事上,不管怎麼苦,媽媽從沒有抱怨過一句。不僅如此,還經常幫助爸爸到碾道碾藥,把藥材碾成藥面。在簡樸的日子裡,媽媽總是把飯菜做得有滋有味,記得她有時擼嫩嫩的榆樹葉或榆錢,有時到山上挖野菜,用它們再加上玉米面做成的食物也是各式各樣的,很好吃。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其樂融融,分兩張桌,我和爸、媽、哥哥一塊吃。每當晚飯,爸爸不忙的時候,大家圍坐在老屋的火炕上,爸爸總是樂呵呵地邊吃邊聊,我們有一打無一打地聽,也就在這時我們無意中學會了很多做人的道理。爸爸一向循循善誘,諄諄教導,身體力行,做人的道理和高明的醫術都在他的言談舉止,行為行動上滲透出來,滲透給我們,沒有一絲一毫是強加給我們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句話爸爸經常溜出嘴邊,也是給我影響最深的一句話。是啊,我們一家人從來不會做一丁點壞事,而是持久地做好事,從不計回報。爸爸常說的話還有比如:“正人先正己,修行先修身”,“近修自身,遠修子孫”,“修心養性,知足常樂”等等吧。爸爸也很注意培養我們的文化素質,他總是省下錢來給我們買書,四大名著,古文觀止,隋唐演義,岳飛傳,唐詩宋詞等等。在爸媽的培養下,我們七個子女除了三個因時代因素之外,其他四個都考上了自己滿意的學校,哥哥是大學教授,我和大姐是醫生,五姐是銀行職員,其他三個姐姐也都自食其力,生活得有聲有色。我們深受父母的影響,都以幫助他人,奉獻愛心為己任,而且性格都寬容平和,從不計較。
現在爸爸已去世十多年了,我思念父親和老家的情結,不知為什麼都轉移到老屋的梨花上。低矮的土屋,像巨大的傘一樣坐落在院子裡的“夫妻樹”,沒逢春天,滿樹的梨花開放,潔白如雪,纖塵不染。記得我小時候在市衛校上學 ,有一次遇到了那種令女孩子很傷心的初戀,或者說是失戀,週六的下午我落寞地回家了,印象裡我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藍色天鵝絨的緊身上衣,學著大人的樣子穿著一雙高跟鞋,搖搖擺擺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心情也起伏不定,那時候的感覺真叫“慘”呀。到了家門口,抬頭,猛然看見滿樹的潔白的梨花,剎那間我的淚水流了出來。多麼純潔、高尚的花啊,她們可以只屬於我,在我心靈裡的位置誰也搶不走,而且誰也不會來搶。我站在門口,長久地佇立,手撫摸著我們圓木做的大門,光滑而又圓潤,望著久違的梨花,我的心變得堅強了,開朗了,我又找回了我自己。滿樹的梨花,低矮的土房,圓木釘成的大門,這是我永遠的思念和愛戀。有什麼比這更能令我的心在難過的時候也會保持著溫柔和善良呢?
老屋的梨花很美,美得平凡、純潔、善良,而且恆久,我相信,無論在什麼樣的時候,她永遠都會是我的心靈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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