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便是歷代畫工畫紅樓人物時最愛為寶釵素描的「寶釵撲蝶」,這一畫面不過幾十字,卻是一幅絕好的淑女行樂圖。「忽見面前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欲過河去了。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邊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任是她裝愚守拙,遇上美景,一時忘情,仍流露出小兒女嬌癡憨態來。緊跟著便是聽到小紅和墜兒在亭中訴說遺帕拾帕,她一轉身就把聆秘之事賣給了黛玉。思慮之密,機變之快,深為歎服。這一前一後一對照,便讓人生出歎息之意來:明明是好好的天真浪漫的女兒家,怎麼就心機深沉至此?讓人不寒不栗。
第二十八回端午節,元春從宮裡賞賜下禮來,獨寶釵和寶玉一樣。寶玉覺得奇怪: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見了寶釵,便問她要那紅麝串來看。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寶玉在傍邊看著雪白的胳膊,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姑娘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沒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又呆了。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和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
這一段是極有意思的文章,林妹妹的膀子自然是可以摸得到的,寶姐姐就只好沒福了。但「嫵媚風流」,欣賞一下卻是不妨事的。而薛姨媽明說出「金玉婚姻」來,明著遞話暗著示意,王夫人雖不接招,宮裡的娘娘卻有那個意思了,此事已有幾分成了,那女兒家只好裝沒意思了。
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寶黛兩個因砸玉吵了又好,鬧得合宅不寧,寶釵心裡不爽,藉機譏諷,說:你們博古通今,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什麼是負荊請罪。說得寶黛兩人含羞帶愧,無言可對。寶釵欲再說話,見寶玉十分羞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此處寶釵的話擲地有聲,「你們」如何「我如何」,語氣裡分明很是不滿,看不上黛玉的輕狂樣兒,非逼得寶玉砸了那昭示著「金玉良緣」的玉才開心似的,非得狠敲她兩句才算解氣,因看寶玉不自在,才一笑收住。若非憐惜寶玉,那寶玉的面子干她何事?
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寶黛交心,第三十四回贈帕有了信物,兩人心照再無芥蒂,寶釵卻是不知,第三十五回「黃金鶯巧結梅花絡」裡,襲人要寶玉請鶯兒打幾根絡子,這是午飯前的事,剛吃了午飯,白玉釧親嘗了蓮葉羹,寶釵就忙忙地來了,可見是丟是了飯碗就趕著來的,坐下就問「打什麼呢?」,看一看鶯兒手上才打了半截的汗巾子絡子,又說「這有什麼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那大紅的汗巾子是蔣玉菡的,確實不如寶玉的玉有趣,只是這樣的巴結,也籠絡不了寶玉的心。前面晴雯讓黛玉吃閉門羹,也是煩寶釵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不得睡覺。
就像寶玉沒事信步抬腳就往瀟湘館走一樣,寶釵也是念茲在茲地要去怡紅院。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雲軒」,寶釵約黛玉去藕香榭,黛玉說要洗澡,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去談講,以解午倦。這字裡行間皆有深意,萬不可錯過,寶釵一獨自,就不去別處了,單往怡紅院走。那院裡丫頭們都在午睡,寶玉也睡著了,襲人坐在他身旁,在繡兜肚上的鴛鴦。襲人見了寶釵,說坐了半日脖子酸要出去走走,寶釵便坐在襲人坐的那個所在,拿起針來替她作。這一幅畫面是何等的曖昧:寶玉躺著,她坐在身旁繡寶玉的鴛鴦兜肚。這男子貼身的衣物可是她一個姑娘家見得的?何況還為他做。這裡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寶玉夢裡就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
是啊,為他做了那麼多,卻得了這麼一句話,是人心都要冷的吧。寶釵母女把和尚的話奉若聖旨,吃他的藥,戴他的字,期望著金玉良緣。偏偏這寶玉不信,什麼和尚道士,他們的話如何信得?我只信從我的心,我只認前世的木石姻緣。夢裡省悟了不算,下半回緊接著就是「識分定情悟梨香院」,見識了齡官和賈薔的感情,方悟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淚。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梨香院原是寶釵的舊居,情悟梨香院,寶玉的心從此更是只在黛玉一人身上,寶釵的嫵媚,戲子丫頭們的眼淚,各自為各自罷了。
寶玉已悟此生只在黛玉,寶釵卻不知道。第六十二回寶玉過生日,在紅香圃擺了宴席,大家喝酒行令,射覆拇戰,雅俗共玩。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便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著自己的通靈玉說的。便身一個「釵」字。眾人問怎麼解,寶玉道:「她說『寶』,底下自然是『玉』字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是射著了。」說黛玉一心一意都在寶玉一人,旁人都不理論,寶釵一言一行,何嘗不是在寶玉身上?只不過架子端得好,旁人看不出來罷了。散步是順腳往怡紅院,連遊戲也把他放在首位。寶玉寶玉,你有玉,我就有金,你「莫失莫忘」,我就「莫離莫棄」,你「仙壽恆昌」,我就「芳齡永繼」,這麼傍著你,俯著你,就著你,依著你,怎麼你就是不領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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