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雖已冬至,乍寒還暖的江南卻尚無夜雪初霽的景致,只有一彎瘦瘦的冷月,淡淡地清照著。
暮色四合,寒水自碧,一葉蘭舟斜橫在水湄。一陣嗚咽的簫聲,正自遠方幽幽地飄來。
一定是那個獨自守著窗兒、把著盞兒、顰著眉兒、不勝晚來風急的女子又在一邊數著點點滴滴的梧桐細雨,一邊淒淒慘慘戚戚地吹響那曲哀怨悱惻的《聲聲慢》了。
那個讓人從心底生出無盡憐愛的女子啊,隔著茫茫的時空,隔著滾滾的紅塵,夜夜,在我的耳邊低訴著心事,夜夜,在我的身畔輕輕地歎息。
那個婉約了千年的女子啊,似二十四橋邊的紅藥,妖嬈怒放,風華絕世,卻不知,年年是為誰生,歲歲,又有誰來解讀花語?
浮生,原是寂寞。這世間,能解花語的人,又是如此的少。彈指間,繁華富麗,便已煙消雲散。
惟有,千年前的那滴清淚,依然,纏綿在眸中,盈盈欲滴。惟有,千年前的那闋清詞,依然,繾綣在唇間,口角噙香。
惟有,千年前的那支清曲,依然,搖曳在心頭。雁字回時,共我銷魂。
一支提盡斷腸句的彩筆,一卷訴盡淒涼意的漱玉,夜夜,伴我獨上西樓,夜夜,令我魂牽夢縈。
可是,隔著山,隔著海,隔著天涯,隔著海角,隔著那一條曲曲折折、漫漫長長的心路啊,易安,我知道,之於我,你是滾滾紅塵中的玉潔冰清,你是喧囂塵世間的閬苑奇葩,你是方寸之內的萬丈繁華,你是簫聲笛韻裡的流年滄桑。
而我,只是守著山水悵望你的人,只是守著枯寂遙想你的人,只是守著歲月追憶你的人啊。
夜夜,你吹著你的心曲,我念著我的心事。我在你的蕭聲中沉沉地睡去,又在你的蕭聲中落寞地醒來。
我們,從來不交一語,我們,從來不曾對視。易安,之於我,你只是一個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啊。
可是今夜,清角吹寒,夜涼初透,西風捲簾。望著案上的三杯兩盞薄酒,我的眼淚,驀地落了滿襟。
易安,憐卿人比黃花瘦……
(二)
路滑霜濃,簫聲幽幽。月下紅藥,依舊寂寂地清冷著。夢中的我,不知自己亦是天涯的過客。
枕著隱約的簫聲,指尖慢慢地劃過那年的流光,一抹輕寒,悄然襲上了心頭。
隔著千年的風塵歲月,你,默默地垂了頭,倚著一盞斟滿離愁別恨的清酒,悲悲切切地佇立風中,橫簫口邊。
隔著永遠的距離,我,遙遙地凝望著你不勝寒風的一肩蕭瑟,胸口,隱隱地開始作痛。
易安,到底有誰,來讀你風前如泣的憐影?而那淒涼如斯的心曲,你又到底要吹到何時?
易安無言,冷月無聲。憂傷,卻於人聲退去之後,濃濃地困我於城南的一隅。
怎忍就此掩了心門,將舊日的繁華和荒蕪一併化作零落成泥的綠肥紅瘦?怎能就此輕盈轉身,從容行去,不再回眸注視你孤獨千載的滄桑面容?
易安,你是我胸口永遠的痛……
(三)
易安,婉約如你,輕柔如你,清靈如你,是那樣一個冰雪聰明、我見猶憐的纖纖女子。
你的一闕清詞,便嗚咽了秦時明月漢時關;你的一聲斷腸,便歎瘦了揚州西子萬古愁。
縱然隔著萬丈的紅塵,縱然隔著天上和人間,我依然能觸摸到你細膩柔軟的心靈,我依然能勾勒出你清雅絕俗的冰姿玉容。
撫著黃昏疏雨中濕漉漉的鞦韆,我思念你的輕靈、你的可愛、你的“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羞澀和嬌憨,我思念你巧笑嫣然、人比花嬌的俏麗模樣,我思念你微微嘟起小嘴、舉著一枝春欲放、對著明城嬌嗔地說著“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較郎比並看”時甜美中帶著淘氣的快樂眼神。
可這起起落落的一生啊,光陰太短,傷心卻太長;可這沉沉浮浮的一生啊,心事太長,綺夢卻太短。
不經意間,人世間的風刀霜劍,已化作淒厲的琴殤書怨。三聲幽咽的笛泣,早已驚破滿腔的情意。
驀然回首,平添了滄桑,更換了人間,花自飄零,水已遠流……
孤山的冷月疏影,還是涼涼地在原地守望著,一任風吹雨打,年輪更迭,不肯透露一點一滴的心事。只是雲中,再也沒有錦書可以相寄。
易安,暗香盈袖的日子裡,誰,還能伴你閒坐東籬,共你賭書潑茶,與你把酒黃昏後?
一簾幽夢之外,海棠依舊亭亭。可是,那些風中漫問捲簾人的旖旎時光啊,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四)
流年真的似水啊,浮世間所有的悲歡,轉眼,便煙消雲散,回首處,只有浸骨的蒼涼。
而曾經的繁華三千,曾經的傾國傾城,也不過是他年回望中的蕭聲一縷。
而那發自幽深歲月深處的無聲呼喚啊,卻用一卷泛黃的《漱玉詞》,用一顆玲瓏的水晶心,用剪不斷、理還亂、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一寸柔腸千縷愁,一次又一次,引領我走近那個千年的傳奇,帶著我步入那些流轉的時光。
一波三折的情感糾葛、痛失愛侶的失魂落魄、遇人不淑的滿腔悲憤、漂泊天涯的彷徨茫然、膝下無子的失落淒涼、故土難回的惆悵憂鬱、孤獨終老的清冷寂寞,或許,便是那一條雙溪蚱蜢舟載不動的許多愁吧?
那些藏在線裝書內的喜悅和哀愁,那些隱在字裡行間的辛酸和痛楚,那些欲說還休的莫名惆悵,那些眉間心上的百轉千回,是如斯的繾綣纏綿,是如斯的幽婉淒清,又是如斯的大義豪邁。
薄薄的一卷《漱玉詞》,似一幅跌宕起伏的人生畫卷。望著那些用眼淚和歡笑凝成的詩意文字,捧著那些血淚澆灌的唯美花朵,易安啊,我的心也跟著你經歷著一次次顛沛流離的人生苦旅,我的心也跟著你一起感受那些風雨飄搖的動盪歲月,我的心也跟著你一起體味那些國破家亡的辛酸痛楚,我的心也跟著你一起承受狼煙四起的年代裡、金戈鐵馬在心頭隆隆作響的悲壯蒼涼。
易安啊,你窄窄的肩膀是如何擔起人生的風風雨雨,你纖纖的酥手是如何撥開歲月的重重迷霧,你多愁善感的性格又是如何迎接命運的無情打擊啊?而你那瘦弱的胸懷啊,又是如何發出那振聾發聵、正氣凜然的一聲絕響:“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噙著晶瑩的淚,捧著虔誠的心,隔著千年的滄桑輪迴,我默默地回頭看著你,看著你單薄纖弱的身影,看著你柔弱中帶傷、更帶著剛毅和倔強的眼神,看著你傲立風中的堅貞浩然,我突然自淪陷良久的迷離中清醒過來。
易安,莫非,你便是那亙古不變、歷久彌堅的清風梅骨吧?
不死、不滅、不屈,九萬里風鵬正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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