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不願意向公眾敞開心扉,原因有二:你終不知對你笑著的居心好壞,你終不知誰才值你笑靨如花。倘若你對不愛你的人示好,那就純粹是浪費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對不值得的人耗盡心血,無非是一場鬧劇——但倘若你沒法兒對愛你的人好,那你就純粹在便宜劇作家——聽說莎士比亞愛周遊英倫,想來譏諷滑稽學來不少,他早年的喜劇諷刺起來很不留情面,眾生都是壞的。但他卻有個男孩兒,得了病死了,於是他很悲傷。他再也不在喜劇裡毫不保留的諷刺眾生了,那大抵是因為他瞭解了悲傷的含義。我們都應該學會如何悲傷,這是上帝的福祉。但儘管殘忍了一些,但人世還是能因此而享福的。所以辯駁論者大可一律忽略不計。只是值得或不值得這類的問題有些深度,在此不便贅述了。
與此相較我願意大談邂逅,是的,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這句話道理原是有的——素來是沒人規定我們應該在什麼時候相逢,我們是自由的,自由選擇認識一個人,或者不去認識,那都無傷大雅。假設我們都站在街角,那麼迎面走來的陌生嘴臉我們完全可以心下盤算是否迎上寒暄——話題可以找麼,但若手慢了,說不好這個擦肩後彼此此生都再不會相見了。邂逅這東西素來是即便不相逢也不會少塊肉,即便相逢也不一定能多疊錢的。所以邂逅是難以描述的:如果可以,我真期望我不認識你,我省了多少功夫來寫文章讓你讀;如果可以,我真珍惜我得以認識你,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我動筆寫東西的人。你看,人生就是這麼矛盾,誰都說不上個准。也許明天我還在這裡,也許明天我就死了。誰心裡有數呢?若論到看相,則實在令人大跌眼睛——若真能看破紅塵,何必擺攤掙個小辛苦錢。若是高人,何以滿臉辛苦,四處徠客?
是以人生皆不可知,我們盡可以預測,但終究無法斷定,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儘管無時無刻不給你添些小亂子,但每個人應該都學著笑著度過。否則自殺人數若是一路攀升,對篤志清平社會的後生來說,簡直是如鯁在喉了。
我頗為同意一種說法:即我們無論如何相交,都不可能毫無保留。當然,這未必是我們有意保留。你得想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居住在這個星球上不同的地方,經歷不同的生活,從事不同的工作,愛上不同的人,然後結婚生育,退休老去,最後皆盡死去。這就是這整個人間世的脈絡。但我們畢竟可表現的便盡力表現。這求得的無非是心安而已。我們的意願終究是與事實難相兩全的,但既知結果,無非心下相安,開通的安天知命,執著的但求無悔。可無論是怎麼做,那都是對的——人倫所評的無非是塵間的得失,那塵間將逝,哪裡再來利害?一切事物皆有自己的界限,所謂不能超脫,實在是囿於膽識學識,不足迴旋,心有多大,舞台便有多大這句話我是愛的,簡直是愛極了。什麼是狂,心大而無野,廣而無邊,便是大了。哪裡來的形體,哪裡來的宿命?
與己無關,就算是驚濤駭浪,也是兩相不顧吧?人雖然難以做到這點,但瞻仰還是有必要的。心存敬畏,至少表明你心中還有所愛所恨。我們說這世上有赤子之心,我說我是相信的。我們所談論的概念與人世間的概念並不相合,你說一,我也說一,但你的一是我的一麼?恐怕未必,有人站出來說我的言論大而無當,唉,是啊,臃腫流行,大而無當,可是誰知道這不是那方圓中人心轉圜不通呢?若百年之後有一個人明白了這個道理,他便也不是方內人了。可那又有誰知道是真出塵還是假出塵呢?這個世界上假出塵之名的俗人未必在少數,自以為出塵的雅人也不在少數。“那窮人不能談清高,因為他沒錢;那富人更沒資格談清高,因為他有錢”。是啊,說的沒錯。可真能清高的人,哪裡是富裕貧窮所能評價的呢?我們融入這個世界,是同流合污還是涇渭分明呢?天知道,這都是人強行分出來的界限啊。心都不開通,我們又如何相逢相知呢?無非是遇見一個弱水中人,一同溺斃而已吧。
邂逅麼?我又要來切題了,可是誰知道我之前切的那都不是題呢?那是有聯繫的,同聲相迎,同氣相求。我將我最珍貴的東西告訴你,並不害怕你會奪走什麼——你若與我同行,怎會傻到因小失大;你若不與我同路,這東西於你有何用處。同樣是話,我說了,他說了。我們說的內容就一樣麼?如若然,那麼你認識誰都不重要,如若不然,那麼你認識誰,那就是你傾向於誰了。同聲方能相應,同氣方能相求,這是至理啊。邂逅無非是個概率問題,可是相識卻得做足了工夫。若非相熟至久,誰敢談彼此相識?若非有德可循,誰敢交接日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何必強分做了些什麼,未做些什麼。這個世界是無情的,因而得循正道,我們也無非是如此吧。既然如何,何必不遵循自然。暢遊江湖,物我兩忘。若是功夫到了,不認識,也是認識了。
一同休憩,一同愜意,不必在乎身邊這個人有什麼樣的名字相貌,連是否邂逅都不在心意。友無非在心,要形式了,就噁心了。如果有一天,你強求我以做什麼來表明我的忠心,那麼我必定會以決絕表明我的意圖,我只為自己而活,若非己道,何必強求。若塵間都如此,那便緘口不言,陸沉於世。寧可毀滅,不為打敗,海明威果然有先見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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