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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毛往事

淡泊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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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至94年我與先生兩地分居期間,曾斷斷續續在長沙的一研究所住過近一年的時間。 

  此研究所位於長沙南區樹木嶺一帶。它的某一方向有一片農田。我只能說是某一方向,因為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北方建房屋,多呈正向,正南正北或正四合院。南方的房子朝向似乎不太講究,也許是太講究——請風水先生用羅盤測過後才確定如此的朝向?——現在回想起來仍辨不明方向。每年總選擇春節前後的一段時間探親,總也看不到水田里長稻子的情景,只看到稻草堆放在田埂上,稻茬子還立在田裡。放眼望去,田野裡一層平鋪的綠色,這如茵的綠色是肥田草。肥田草長了一冬天,到來年春耕時,新翻的土覆蓋了,草在土下腐爛成為肥料。這是真真正正純天然的綠色肥料啊!田間地頭,總有水流圍繞,看到這些汩汩的流水,心裡歡快得想唱歌。有一條小河,天氣晴朗時,能看到一兩個人,站在河溝裡,穿著防水工裝褲,背著黑色蛇皮袋,手拿鋼叉,往河溝裡戳戳戳的,像盲人探路,像工兵探雷。以為奇,上前詢問,原來他們是憑著手感在戳甲魚。甲魚的顏色呈深色,不容易看見。但是憑鋼叉戳到的感覺可以抓到。蛇皮袋裡裝的是甲魚。據說在過去缺吃少穿的年代,根本沒人吃這些。大家想吃的就是豬肉。可那時甲魚已經打了翻身仗(誰知道是打了翻身仗了,還是倒大霉了?)登上大雅之堂了,幾十塊錢一斤哩。 

  此研究所比較大,350人左右,有十來個研究室。我住在一幢四層宿舍樓的三層。這是一單面樓,走廊在外。一樓有兩家店舖。一家縫紉店,單身嘛,少不了要釘扣子,換拉鏈,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這於大家都很方便。另一家是小餐館,湘西人開的,店裡的三鮮米粉很有特色,至今還記得那味道。老闆娘比老闆大九歲,老闆似乎不幹活,平時養養鬥雞,有時還拿著自己的鬥雞去參加比賽。除了養雞,他還玩女人。有一次,老闆娘向我訴苦“什麼事情也不做,在外面搞女人,搞了女人要我來出錢收場”我聽著,只敢點頭,不敢開口。其餘幾間是給離家遠中午不能回家的員工提供的午休室。二樓到四樓,每層走廊中間都裝一鐵柵門,這樣整個樓一分為二:一邊招待所,一邊宿舍。 

  三層住了六戶。有一戶拖家帶口的,有兩戶兩地分居的,有三戶名副其實的單身。走廊上放了一排煤氣罐,煤氣灶。牆壁上附著一根根的麵條。真納悶,這些麵條是怎麼爬上牆壁的?原來他們煮麵條時,不知道生熟,要夾起一根麵條往牆上甩,如果粘住了,就是熟的,掉下來就是生的。天,我是山西人,吃麵條長大的。我只知道麵條煮過幾滾,加上冷水,等再次煮開,就差不多了。如果想吃軟些的,那就再加一次冷水煮。原來還有此法可以試驗麵條生熟!每家的窗台上都放了一兩個茶杯,茶杯壁上滿是茶垢。每個杯子裡的茶葉都比水多,見他們每次換茶葉時,都要把泡乏了的茶葉統統吃掉。以為奇! 

  這一戶拖家帶口的,男人姓嚴,他是頂替父親到所裡工作的,他老婆是老家農村裡的。由於是半邊戶,無望分到單位的家屬房,就只能在單身樓裡湊合將就過日子了。他老婆幹活是一把好手,燒菜、做飯、洗衣服、帶孩子樣樣幹的在行利索。他比他老婆矮一頭,別人叫他“嚴掃把”,意思是他是老婆掃地用的掃帚。這是看個頭搭配而來的靈感,這麼叫他,他也不介意,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大家都看得見。 

  單身甲,不知道什麼原因,總在墩泥鰍,說話細聲細氣。儘管他吃什麼藥,也不和大家明說,但是整個樓道裡一股藥味,長期如此,大家猜都猜出幾分了。他姓藍,別人叫他“藍藥罐”。此人話不多,有點靦腆。 

  單身乙,到吉首還是湘西別的什麼地方掛職鍛煉了一年,回來後,給大家講湘西的風土民情。他說湘西人懶,整個一個冬天不幹活,坐在四面透風的房裡,燒著由整塊木材劈的柴禾,看著真可惜,早晚那大片的原始森林會讓他們燒光。難道他們就不知道先把房子的堵嚴實了,房子就自然保暖了嗎?他還說那地方民情還是野蠻,村和村之間動不動你打我一土炮,我就還你一土槍。那槍那炮都是自製的。械鬥的事情還是時有發生。但是他們特別怕政府,一說政府來了,他們馬上就休戰了。還說湘西的地方,姑娘小伙子的日子是特別好過,每天吃飽飯,穿戴整齊,就到山上唱歌或者趕集或者……反正一句話就是去談戀愛。他說他特別羨慕那裡的年輕人的生活。但是一但結婚生孩子,那就沒好日子了……每天必講,別人叫他“陳廣播”。 

  單身丙,有精神分裂症。起先他找了一女友,帶回家讓父母看,結果他女友被他老爸搶去了,他老媽為此傷心至絕。他為此得精神分裂症。這個人並沒有因為得精神分裂而厭惡女性,相反他看中的女子都是非常優秀的,他說他一定要找所長的千金,那千金,亭亭玉立,美貌如花。靜如處子,動若脫兔。他曾經追著那女孩子跑,嚇得那女孩子不敢出門,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被強行送到醫院去治療。 

  還有一對兩地分居的,老婆在新疆。 

  到了做飯的時候,這個走廊上就顯得很熱鬧了。整個走廊上穿梭著洗菜淘米的人,來來往往。“嚴掃把”的女人麻利,每餐調劑的有葷有素有湯,味道好,做的還快。新疆女人最怕油煙味道,炒菜時要在頭上罩一塑料袋。我最怕菜入鍋時那一聲爆響,怕熱油燙我手,戴著帆布手套炒菜。那三單身經常到所裡的食堂打飯菜回來,坐在走廊上吃飯。他們時不時還要到嚴掃把家的碗裡夾上一筷子。 

  水房和廁所連在一起,有一次我先生在水房洗菜,叫我進去送一個菜簍子之類的東西,我沒想就直衝衝進去了,正好一人一邊方便,一邊和我先生搭話,我走進去,趕快掉頭出來,說聲對不起,幸虧那人背對著我。估計那人是真急了,居然還說了聲沒關係,我和先生回到房裡差點笑暈。 

  飯菜搞好了,要吃的時候才發現做了一鍋夾生飯。我趕快到所裡的食堂去買米飯。排了一會隊,輪到我了。我說“要六兩米”,幾個窗口排隊的人都笑了。我窘迫的一路低著頭回宿舍。把事情和我先生一說,他笑說“愚昧,那是飯,怎麼是米呢?”啊,我……我們那裡從來都這麼說的啊! 

  吃完飯後,還不到上班的時間,一夥人就要張羅著下象棋。那下就下吧,光動腦動手還不過癮,一定要一邊下棋,一邊喊“我看你往哪裡跑,我看你往哪裡跑?”而且好像比賽誰的勁大似的,放棋子的時候打擊得桌面啪啪響,我先生從河南南召帶回的一副玉石像棋,就是這樣砸爛的。心疼了很久。不下棋的人,就坐在走廊上曬太陽,或者把報紙蓋在臉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打瞌睡。 

  我不習慣吃辣椒,吃不了幾天這的飯菜,就開始咽喉發炎,牙周腫痛,我先生說我抵抗力差,要我堅持鍛煉。我們就開始早晨跑步。一天跑回來,在走廊裡遇到一個不到20歲的小姑娘,問我們哪裡去了,我先生說去跑步了。那女孩子說,跑么子步嘍,在全(床)上跑撒。我驚訝的目瞪口呆。我先生對我說一看就是和工人師傅在一起混出來了。然後他開始給我講工人師傅的趣事。他們室的車間外面只有一個廁所,不分男女。工間人們上廁所必須大喊一聲,有人嗎?沒人答話,就可以進去,如果有人那就等等。一個師傅每次問完,還總要接著問,放堆還是放線?呵呵! 

  夏天沖涼,那就是在水房裡,一桶水從頭到腳,一衝就了事了。冬天洗澡要到所裡浴室去。湖南人洗澡時都拿一隻水桶,其實他們洗衣服也是用水桶,不用盆。我去洗的時候也入鄉隨俗帶了水桶去。洗到中間發現很多人都在接水了,水流的聲音啪啪敲打著鐵桶。怪就怪我學摸樣學的不徹底,如果我也跟著接水就好了。可我沒有接,我想是她們利用熱水洗衣服呢。我動作沒那麼快,能在20分鐘內洗完澡就算表現不錯。我剛把香皂塗了滿身,水流嘎然而止。能夠想像我當時的沮喪懊惱,沒有暖氣,沒沖乾淨。這澡洗得,不如不洗。我哭喪著臉,擰乾毛巾,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回到宿舍後我很不高興,我先生問我怎麼了,我說我沒洗完,水就停了,而且我是剛把香皂擦滿一身,說著說著委屈的流眼淚。北方人到公共浴室洗澡,想洗多長時間就洗多長時間!總覺得是跟著他來到南方,才能受到這樣的委屈。他趕快去水房打了兩熱水瓶熱水,讓我在宿舍裡接著洗。可是那能痛快嗎?他說那也沒辦法啊,只能第二天接著再去洗了。 

  那時候,少年不知愁滋味,聽說電視要漲價,單身們敢拿出所有積蓄去買個大電視來。實際電視並沒有漲價,而是一降再降。聽說黃金要漲價,單身們敢拿出全部積蓄讓女人的手腕上脖子上就都套一個鏈子。可以花一個月的工資買一件衣服。過著只管今天不管明天的日子。哎,似水的光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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