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草階前初見
穿針樓上曾逢
羅裙香露玉釵風
靚妝眉沁綠
羞臉粉生紅
流水便隨春遠
行雲終與誰同
酒醒長恨錦屏空
相尋夢裡路
飛雨落花中
他在下班後,穿越了半個城市去見她。恰是初冬,到了她在電話裡說過的地方,天色已經昏沉沉。館子門口懸著一盞明黃的燈,兀自融融。
服務生替他開門。
他下意識地扯一扯領帶,發覺它已在風裡浸得冰涼。然後轉身,看見了她。
她愈發的端莊,長髮挽了髻,笑吟吟。他的喉嚨一堵,卻莫名說了一句:“看見了我,也不叫聲大哥。”音調是啞的,她沒有察覺。因為她順從又輕快地喊了一句:“恆哥。”
他坐在她對面,問她:“在美國過得好嗎?”她緩緩地抬起右手,撐著面,道:“還不錯,與要好的同學租了房子,買了二手車。城市距離海不遠,時時可以駕車過去。”他輕輕地說:“那就好。”不由得放鬆了拳頭,掌心紋路裡熱騰騰,全都是汗。
“那麼,你呢?”她認真地問。
他笑了,忍不住伸手去撥她的額發,就像十幾年前那樣。只不過那時候的她更青澀文靜一些,喜歡斂了下頜走路,梳二隻辮子,都不聲不響地伏在她肩頭。他說:“哥比你大這麼多歲,這個問題已經不合適了。哥一直都是老樣子唄。”
她沒有再說話,只凝視著他,若有所思。這幅神情,又何嘗不是同那時候,如出一轍……
他搖搖頭,胡亂地問:“什麼時候走?”
“晚上十點的飛機,過會兒就得走了。”她說。
猝不及防地怔住了,他張了口,久久合不攏。然後她笑,目光裡有碎碎的溫柔,像是包容一個糊里糊塗的孩子。他十分羞愧,連忙收拾起表情,正色道:“是,你說過回來的行程很忙……可以理解的。”
她畢竟不是從前的她了。她母親曾將她帶到他的面前去,語氣裡有請求的意味:“這孩子數學就是不開竅,就要高三的人了,阿恆你看能不能趁空幫幫她?”她站在那裡,白襯衫咖啡尼背帶裙子,素淨勻亭的。看見他的目光,忽然就面紅起來,低下頭去了。他聽得自己慷慨地允諾:“沒有問題的。”
是不是晃一晃沙漏,光陰更易逝?
現在,她撥冗時間來與他相見。在分隔十數年後。在他的生命過去了一半的時候。
驀地,她清亮鄭重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玩笑似的:“那個問題,你沒能夠回答我。”
他心口一震,隨手碰翻一個酒瓶,地上登時大片濕漉漉。
他邊彎腰去扶瓶子,邊淡淡地說:“啊,我一直不懂文學問題的,你知道。”他不能再去看她的臉了。
她不會知道的。那一晚,他闔不了眼,翻來覆去捱到了天明,心裡的每個旮沓縫隙裡都塞滿惆悵。
他的視角有些模糊。恍惚間,彷彿還看見曾經的她,那樣輕俏羞澀地跑過來,指一行字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那句話分明寫的是:鴛鴦兩字怎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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