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紀鳳年輕的時候沒吃過什麼苦頭,因為嫁得早,同齡的女人都在憧憬著感情生活是山還是水,或嘗試著愛情象糖還是象蜜,她已經悄悄地做了母親,所以高中同學畢業後的那幾次聚會總不好意思去參加,二十三歲就給孩子餵奶,在這個沿江沿海的城市裡怎麼說都太辜負了青春,等到四十歲的今天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被似水的流年衝進大媽大嬸的群體,非常懊悔自己對人生過於市儈,從而沒機會去體驗戀愛其間被情人千寵萬愛的滋味。紀鳳現在看到一些男人用欣賞的眼光向自己瞧來,她感覺韶華雖然隨風飄去,但自己仍是那朵淹然百媚的鮮花,更成熟而已。
嚴皓四十歲那年去底層檢查工作,遇見剛處於花招枝展的紀鳳,馬上驚為天人,拐彎抹角地利用手中的職權,半明半暗地示意亦友亦狗的屬下為自己創造金屋藏嬌的機會。給領導兼哥們當媒人,哪個不願意?這可是件積德的好事,比平時拍馬屁的檔次高多了。於是嚴皓今天以上級領導的名義參加紀鳳所在車間的小聯歡,下週以特邀嘉賓的身份參加紀鳳所在班組的小活動,結果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嚴皓對紀鳳情有獨鍾。過了半個月,嚴皓和紀鳳正式脫離組織和群眾的培養與幫助,兩人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私下來往的自由中。
二十一歲的紀鳳抵擋不住嚴皓的繁瑣攻勢,思量再三後決定欲拒還迎地從朋友做起,因此紀鳳從苦累的車間班組調到空曠的單位倉庫,接著又來到公司商業部門當營業員,之後被嚴皓弄到了自己家床上,最後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鯉魚到龍門的跨越:披著婚紗和嚴皓去奉子登記結婚了。女的不太懂得避孕,男的有意把生米煮成熟飯,紀鳳能不害喜嗎?紀鳳的公婆為這事兒很不開心,一是嚴皓不重視社會影響;二是紀鳳小小年齡就攀龍附貴,明顯是動機不純,所以也連著厭惡上了紀鳳的父母。嚴皓的母親在舉行婚禮那天就沒給戚家好臉色看,日後走在同一條道上都視他們若陌途生人。
紀鳳懷著女兒彤彤時,在一次回婆家和嚴皓的兄弟團聚中,嚴皓無意說起自己擔心老婆辛苦,想雇個保姆,結果遭來婆婆當場的強烈反對,理由是嚴皓已經二婚了,再招個女人回家當保姆會讓別人說三道四,鬧得滿城風雨對誰都不好。嚴皓聽了母親的高論後,氣得就差把耳朵扔掉了;沒把那幾個哥嫂的嘴巴笑歪;紀鳳低著頭恨不得地下有個洞,自己變成一隻老鼠跑回家。等彤彤出生後,嚴皓給紀鳳辦理了內部退休,讓她下來在家伺弄孩子。紀鳳帶著彤彤屎一把尿一把,除了晚間在床上給嚴皓做老婆,也未覺得結婚以後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和孩子一起玩還挺快樂的。紀鳳的母親心疼女兒,經常幫忙做一些家務活。等彤彤送到全托的幼兒園後,嚴皓又經常半夜回家,紀鳳開始覺得日子難捱,不是看書看報看電視,她眼裡在家整日的不見一個人影。“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丈夫陪同,常回娘家會惹閒言碎語的。”紀鳳的母親在這點上和婆婆的看法一致,只是在骨子裡娘家媽怕紀鳳受婆婆的冷言冷語,而婆婆則擔心社會上又傳開嚴皓夫妻在鬧不和,正想打離婚呢。
母親和婆婆誌異道和,紀鳳只能無親可投的一個人在家裡欲哭無淚。時間久了,紀鳳聽客廳角上的大座鐘愈發洪亮地“叮咚”,每次整點報時聲都敲得心房和屋子一起“嗡嗡”地發顫,震得體內的無聊從張開的毛孔“嗖叟”地跑出去,同體外的空氣做著親密接觸,曖昧地攪和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隨著鐘聲撞到牆上玻璃上,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原路返回她的體內,很快的在血液循環裡和肺部呼吸中發酵成寂寞,被大腦過濾後變作了空虛,行使血肉和魂魄的功能。紀鳳只有想起林夕才覺得自己不是個活死人,她知道這樣想下去終究不是辦法,自己畢竟是嚴皓床頭上的花,如果輕浮地開到牆外被人家草率地摘掉,不說對不住女兒彤彤,就是自己的前途也矮人一等;何況林夕只是一個暗戀的對象,自己更是一個有賊心無賊膽的良家婦女。
度過無數個雷同的日子,紀鳳向嚴皓提出到外面做點什麼事情,免得在家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嚴皓起初以為紀鳳是和自己開玩笑,等紀鳳反覆提及,而且口氣越來越不對,他於是死活不同意,說自己不忍心見嬌妻吃苦受累,也怕讓別人笑話。紀鳳知道嚴皓主要是不放心她單個去出,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路,很多老夫對少妻是拿根繩子拴在自己的腰帶上才會踏實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能聽天由命了。紀鳳自有妙計,拿出女人的絕招,不定期地拒絕嚴皓求歡,或者接二連三地主動要求和他做愛。嚴皓開始還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最後架不住紀鳳在枕邊的軟語硬抗,無可奈何地拿出一部分錢給她開個服飾店。從此以後,紀鳳和嚴皓在床上又恢復了以往的例行公事,再也沒有電閃雷鳴,或者南轅北轍,只有鴛鴦于飛,其聲秋秋。
說出來很多人都不相信,紀鳳在結婚後的生活裡除去日常的開銷外,這是第一回從嚴皓手裡拿到屬於自己的一筆錢。連紀鳳的父母都狐疑女兒怎麼突然就成暴發戶了,直到二老看見存折上的帳戶確實姓紀名鳳後才鬆了一口氣,為女兒在家中的主婦地位明顯上升而歡欣鼓舞。個別熟悉紀鳳的人知道紀鳳做了小老闆,心裡佩服她前衛而實惠地走在大部分同齡人的前面,肯於在八十年代末期找個年齡足以當自己叔叔的人做丈夫是有眼力有勇氣有魄力的,如此生財可謂取之有道。
紀鳳的服飾店一般時候都是店內的營業員比顧客多。過早地當上母親使紀鳳對流行文化的鑒賞能力大幅下降,她於是訂閱了很多時尚雜誌和書籍,企圖臨陣磨槍地耳聞目睹出高雅的品位來掌握市場的方向。可是紀鳳生在老實巴交的工人家庭,高考落榜後上班沒幾天就和嚴皓結婚生子,過著近乎脫離社會的家居生活,因而服飾店的定位總是讓成功人士覺得缺乏內涵,青年人看著落后土氣,上歲數的人試了又試卻又不願意掏出錢包進行消費。紀鳳只有等年終歲尾的時候才能狠狠地賺一把:積壓的服飾都被嚴皓的下屬部門或者關係單位按照稍高一點的價格當做福利待遇強行攤派給內部的員工。
就這麼一晃過去了十年,紀鳳由美麗的無產階級晉陞為風姿綽約的小富婆,一些昔日的同窗和工友也“嘖嘖”不停地於人前人後羨慕她一帆風順;惟有夫家的幾個嫂子在笑容上略顯僵硬,面孔驚鴻照影似地寫著“嫉妒”二字;公婆的口氣依舊冷漠,像兩塊拒絕融化的凍肉,讓紀鳳不得不低眉順眼地去體會嚴家長輩的“酷”勁;假設紀鳳不和彤彤一起回去,公婆對她簡直空氣一樣地視而不見。紀鳳明白夫家在本市的實力,自己除了相對年輕和漂亮外,比不得嚴皓的幾個嫂子都有顯赫的娘家背景,所以每次在婆家過週末或年節就當仁不讓地主動承擔起小保姆的義務。久而久之,紀鳳使公婆家的傭人阿姨在私底下非常感動,沒少有意無意的和紀鳳的公婆說嚴皓的媳婦吃苦耐勞,手快話少,是個賢惠的女人。紀鳳在多年以後回憶起這酸往事,再聽到或看到“善解人意”這個詞,就會條件反射地去憎惡該成語,這不是說畜牲也懂人情世故嗎?公婆恨著紀鳳,說她年紀輕輕地就明白“長得好,更要嫁得好”,到嚴家來分明是拿著青春換人生,弄得兒子有“老牛啃嫩草”的惡名,加上他是再婚,很容易給組織上留下生活作風不嚴肅的印象,所以再也沒有提升。兩位老人就不願意深想離婚的嚴皓正是把紀鳳娶到家裡的“罪魁禍首”,可能他自身業務水平有限,嚴皓的父親又早已離休,種種因素遇到一起,才導致了兒子在官場晉級的過程中十數年如一日的原地踏步。
婆婆到死那天也沒對紀鳳有良心上的發現,根本就看不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精神能在這具瘦小的病軀上閃爍出回心轉意的光彩。儘管紀鳳端屎端尿地鞍前馬後,廢寢忘食地衣帶漸寬,博得醫護人員和陪護家屬的一致稱讚,仍然得到婆婆用奄奄一息地口吻對她進行依稀可辨地喝斥。公公把這些看在眼裡記在心頭,回想紀鳳嫁到嚴家這十多年來的一舉一動頗為感歎,尤其在老伴馬上行將就木的時候,那幾個兒媳婦不是推三阻四地找各種各樣地借口逃避護理義務,就是點個卯後逃之夭夭,而自己的親生兒子們也是分身乏術,只能按輪流照顧他們母親的次序,非早即晚地稍坐片刻。
喪宴那天的場面極為隆重,紀鳳的公公在酒席上當著諸位來賓們公開和重點地表揚了紀鳳,場面上頓時星火燎原地交頭接耳說紀鳳是樣樣紅,不外乎“嚴皓的媳婦在家能伺候老人孩子加丈夫,在外接人待物經商都有道,本人美貌賢惠兼智慧”……弄得嚴家那幾個兒媳婦不得不尷尬地附和著,她們在言談的笑聲中釋放出淡淡的酸味;同一個酒桌上有個來賓不知好歹,添枝加葉地講紀鳳的好,完全沒料到幫嚴家的媳婦拍馬屁還能遭到詛咒,紀鳳的幾個嫂子在心裡不謀而合地都想用針把他的嘴給縫合上。
紀鳳在眾人堆裡聽見公公的話和別人的誇獎,面上平靜得如“上善之水”,謙恭地和周圍的人嘮著家常,心田間像有一眼小小的陰陽兩味泉,“汩汩”地湧現出否極泰來地悲喜,沖刷著往事,澆灌著今後,現在細細地品嚐卻也是甜多苦少。
(2)
喪事完畢幾週後的一天,嚴皓出去應酬到很晚才被朋友開車送回家,扶上了樓,看著他搖搖晃晃地打開門又關上門,才放心地離去。
嚴皓沒脫衣服就上了床,把已經睡著的紀鳳給摟醒,語焉不詳地說自己歲數大了,彤彤上了高中,萬一他將來有個三長兩短,放心不下她娘倆,過幾天有工夫的時候要將家底都給她露一露,好心裡有個數。紀鳳在夢裡被嚴皓折騰醒本來是很惱火的,可聽了嚴皓的話後一心想要多問幾句,於是皺著眉去忍受他身上的煙酒味,在行動上表現得無比溫柔,還未把嚴皓的外衣脫下,就聽耳邊傳來馬達似的鼾聲。
夜色濃,嚴皓的鼾聲更濃,紀鳳只得怏怏作罷,在床上無奈地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眠,寤寐交替了四五回,每一次輾轉反側都在心裡盼望耳邊的鼾聲能夠戛然而止,偏偏事與願違,因此沒少拿嚴皓的呼嚕聲和豬八戒比較。紀鳳閉著眼睛在黑暗裡想嚴皓的酒話,迷迷糊糊熬到天亮,在大座鐘報整點的時侯爬起床,為上學的彤彤熱了熱飯菜,之後等她走出家門又回到床上,一覺睡到晌午才醒,嚴皓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家的。紀鳳往服飾店打個電話,向店員問問情況,得知一切如故後,自己胡亂地吃上幾口飯,拎著小坤包回娘家去了。
紀鳳自婆婆病重後就沒回過娘家,打個電話給父母問好也得避著婆婆,畢竟病人需安靜,只能在病房門外長話短說,還得通過窗戶往裡瞧情況,以備婆婆隨時隨地的不必使喚。紀鳳有時在病床前看婆婆那張日漸向骷髏靠近的臉,心中默默地想:“除了輩份和時代不同,都是當兒媳婦的,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紀鳳是瞅著婆婆嚥氣的,當醫生在病房內宣佈不用搶救,直接送太平間時,她的淚眼無可控制地“嘩嘩”直流,心裡也暗暗地抒了一口氣,彷彿有座山從自己的眼前消失,有逐漸天高地遠的感覺。
父親不在家,紀鳳同母親提起婆婆的一些情況,娘倆帶著歎息又感慨一回,情緒上卻雙雙地洋溢出多陰轉晴的樣子,就連屋子裡的陽光似乎都比紀鳳的婆婆死前多了三分明媚,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暢。紀鳳說起店舖的生意準備不幹了,紀鳳的母親以為女兒想做點其他的買賣,聽到她是回家享福,不由得有點怪罪的意味說紀鳳:“年紀輕輕就開始養老,而你爸爸前段時間晚上還出去給人打更,真是人比人得死。”紀鳳從坤包裡拿出一個存折交給母親:“爸爸是閒不住,而我得全心全意照顧彤彤,別考不上大學或者早戀,使彤彤受到不應該地影響,那可是多錢也換不回來的。”紀鳳接著對母親說自己還有其他事情,等過幾天有空的時候再回來看看。
紀鳳的母親手持存折趴在陽台上,看著女兒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呆了好一會兒才進屋裡歇息,坐在椅子上想像著紀鳳從現在開始應該是苦盡甘來,既歡喜她的孝順,又傷感命運的福祉對紀家降臨得太晚,使女兒平白地受了婆婆的許多指頤。
街上的樹蔭蔽日,紀鳳慢慢地走著,陽光穿過濃郁的枝葉疏疏散散地照下來,淡淡的陰影襯著她的深藍套裝和白皙的皮膚,格外的幽雅和標緻,根本沒有一般女人在花開四十時的匪氣,彷彿歲月失去了一雙公正的手,對她只進行打扮和保養,卻忘記用滄桑來侵蝕芳華,而嚴皓因為多年來一直過著沒有節制的應酬生活,早就是兩鬢如灰,頭頂無毛,假設紀鳳精心打扮,嚴皓保持本色,倆人一起相互攙著走路,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就是孫女陪著爺爺散步。嚴皓已無結婚頭十年之內逢一些社交場合必帶紀鳳出席的炫耀心情,影視圖片裡的“一樹梨花伴海棠”充滿了詩情和畫意,落在自己身上則是他人的笑料。紀鳳開始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誰願意說什麼誰說,終歸各過各的日子,犯了法自有公檢法處理,等撞見曉涯略帶閃爍的眼神後才覺得婆婆對她的恨還別有用意,從這也找到自己穿著俏麗必會招來婆婆指桑罵槐的內因之一。紀鳳那時候真是身正給影子歪曲了,動輒就成婆婆在言語上的拳擊靶子,為了避免婆婆用無端的言語刺人,她索性紅裝素裹,春夏秋冬四季搭配著各式各樣的藍白灰黑四色外服,而內衣的色彩依舊斑斕絢麗,蕾絲花邊更多了,經常讓嚴皓心癢地愛不釋手。曉涯的形象剛剛浮現在紀鳳的腦海,婆婆也跟著走進來,眼神像蛇一樣的盯著她,噤得她不再胡思亂想。
紀鳳回到家裡懶洋洋地不想做飯,於是打個電話給快餐店,讓外賣在彤彤放學之前送來,然後也不洗涑一天的風塵,直接換上真絲的睡衣,大咧咧地斜仰在沙發靠背與扶手之間的位置,閉上眼睛去靜靜休憩。這種慵散的姿勢也是年內才有的,彤彤笑她不是淑女,嚴皓也喜歡她玉體陳橫時若隱若現的不羈風情;紀鳳開心的是在自己家裡不用刻意擺出賢惠的模樣,稍微避諱一下彤彤,其餘的事情對夫妻來說,自由自在才輕鬆,雖然不是有甚於畫眉,卻也點滴著春意盎然的樂趣。
就這麼朦朦朧朧的,曉涯又出現在紀鳳的眼前,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就不願意醒來,合著眼睛在迷迷糊糊地想:他的手這麼長時間怎麼還沒握住我的手?紀鳳一動不動地想了好一陣,感覺天色漸暗,才戀戀不捨地起身去了梳妝台,坐在六角的凳墩上慢慢騰騰地開始卸妝。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紀鳳想到在女孩子時,沒有認識嚴皓之前,追她的男人雖然很多,可是除了自己一直暗戀的林夕,沒有誰能在她的心裡留下半個影子,如今已四後掛零,女人的芳華已經染上秋色,自己馬上就要日落西山之巔,卻對曉涯抱有朝陽之暉,僅僅是因為曉涯長得像當年的林夕嗎?一股無名的哀艷之氣從紀鳳的腳後跟緩緩地升起,扭著麻花勁把她的智商死死地絞住,勒斷了平日裡的正常思維。
臥室內的暮色愈來愈濃,紀鳳渾然不覺夜幕已經降臨,像一尊有呼吸的雕像端坐在黑暗中,直到門鈴響了幾下後才醒過神,抬起身子將梳妝台上的小燈打開,對鏡子裡的自己做個了斜飛的媚眼,翹著蘭指,輕拖碎步,一溜煙似的來到門口,彎下腰從貓眼望向門外,一個少年男子穿著應伺生的白工作服在走廊的昏黃燈光下,雙手拎著兩個大方便袋,靜靜地等屋裡的人開門,正是曉涯。
紀鳳頓時覺得心跳如擂,“當當”地在胸膛裡要呼之欲出,連忙直起腰,轉過身,背著門,用雙手將栗色的頭髮向腦後攏了攏,略微把睡衣撣了撣,同時亮著嗓子脆聲問道:“誰呀?”“阿姨是我,您叫的外賣送來了。”曉涯的話隔著門,像歌聲一樣地飄進紀鳳的耳朵,然後落到她的心上,配著心率一唱一和,彷彿是老牌樂隊在台下演練自己拿手的曲目,每唱必隨音節而發。在推門的一瞬間,紀鳳的腦子裡突然蹦出《水滸傳》中潘巧雲對石秀說的話:“叔叔,晚間你只聽他請佛唸經,有這般好聲音……”,她看著曉涯那張青春洋溢的臉,暗怪自己:“怎麼想到那對兒不得好死的姦夫淫婦!?”紀鳳面帶笑容地嘀咕著,用欣賞的眼光向曉涯瞧去,口氣端莊地客套:“我給你拿錢,稍等一下。要不,你進來喝點茶吧?”。曉涯笑著謝絕,站在門口看紀鳳裊裊婷婷地從黢黑的客廳走進燈光微曛的室內,只聽見“啪噠”一聲,客廳的燈白晃晃地照起來。曉涯眼前一亮,從正對門口的大鏡子裡映出些許紀鳳躬腰的身影,略微寬大的睡衣襟如壁畫一般的下垂,紅地板上的身子在素花真絲睡服裡散發出飛天正欲婆娑的艷氣,無聲無息地隨著光線流動到客廳,流動到門口,消失在走廊的幽幽昏黃中。
紀鳳從室內不緊不慢地踅到門口,站在曉涯面前,抬起右手將錢優雅地遞過去;曉涯把兩個裝有外賣的方便袋放在一起,用右手遞到紀鳳的左手,然後伸手接過錢,在空中做貨幣交接的那一刻,倆人異口同聲地說:“謝謝。”只停了那麼一停,彼此都覺得有趣,於是又不約而同地笑起來,相互道了一聲“再見”。紀鳳手裡拎著方便袋,目送曉涯轉身邁向樓梯,這才給門帶牢,耳邊猶傳來“登登”的下樓聲。
紀鳳去餐廳放好外賣,站在大鏡子前,看見裡面的自己正用多情的眼神瞧著現實中的自己,她拿手指按在鏡中人的鼻樑,笑著罵了一句“花癡”,轉身走到床前,倒樁似的俯臥在涼席上,兩隻胳膊半虛半實地墊著顴骨,閉著眼睛給自己當起導演,腦海裡的曉涯像一輛汽車在盤山路上被雲遮霧掩著,一會兒清清楚楚,一會兒模模糊糊,感覺自己是一位行色匆匆的旅人,疲憊不堪地站在道邊,期待著一路同行。曉涯來來回回地轉著,晃來晃去變成了林夕。兩股熱液從紀鳳的眼睛裡慢慢湧出,讓長長的睫毛無力承重。紀鳳覺得委屈,自己明明是良家婦女,卻因莫名的情感波動而去精神出軌,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這裡,淚水流得更多更快了,在床上一起一伏地抽泣,像是一個人趴著睡覺,遇到了驚魘,在沒醒過來的情況下,只能“呃呃”地自我掙扎。
(3)
嚴皓接彤彤放學一起回到家,在客廳裡看見紀鳳頭上裹著一條白毛巾,穿著齊肩齊膝的淡紫色棉紗短袍,兩眼通紅的從衛生間裡出來,彤彤邊換鞋邊說:“媽媽,我和爸爸一起回來,你就得了紅眼症?”嚴皓去書房放公文包,聽見了彤彤的話,回身對紀鳳說:“哪是紅眼症?我看家裡來了一個穿馬夾的大白兔。”父女倆以為紀鳳洗澡時被沐浴露刺激到了眼睛,不知道她之前的情緒波動如濤,哭得一踏糊塗。
這番話入到紀鳳的耳朵,直慶幸在晚間洗了澡,否則讓紀皓和彤彤看到面容上的異常,把神仙叫來幫著解釋也尷尬,不像剛結婚,可以說被婆婆氣哭了。紀鳳抿嘴笑著沒有言語,用白毛巾給實木椅子的坐兒和椅背使勁地擦了擦,然後把方便口袋裡的外賣擺上大理石餐桌,將牛肉燒土豆倒進精鋼的小平底鍋,添半鍋水,擱在煤氣罩上點火做湯;其餘的飯菜分別放進青瓷盤碗,菠籮咕老肉在彤彤面前,紅菱魚片在嚴皓面前,麻婆豆腐在紀鳳面前,素什錦和預備盛牛肉土豆湯的空缽放在中間,每人一碗白米飯,又拿出一瓶本地產的罐裝啤酒倒在嚴皓的景泰蘭杯裡,再放好筷箸和湯匙,等牛肉土豆湯好後,全家三口共同就餐。
嚴皓總也不明白紀鳳偏偏對麻婆豆腐情有獨鍾,在剛結婚的時候問過她,紀鳳說酸兒辣女,估計肚裡的孩子是丫頭,果不其然,嚴皓因此封她為家中諸葛;等彤彤出生後,嚴皓再提起吃麻婆豆腐有何好處,紀鳳說是鍛煉意志,免得受老公欺負,引得他莞爾不止。發展到後來,這麻婆豆腐竟然成了家裡的每週一餐,若非特殊情況,十幾年中從未間斷過,彤彤經常說自己是伴著麻婆豆腐長大的;嚴皓私下對紀鳳說:“這道菜就是美味,也不能周周鞠躬盡瘁,除了品嚐自己的夫人,老吃麻婆豆腐挺變態的。”紀鳳當時“嘻嘻”一笑,說嚴皓和彤彤在這個家就是她的麻婆伴侶,使自己的人生如錦上添花。由於麻婆豆腐過於頻繁地擺在餐桌上,嚴皓和彤彤頗有抗拒心理,紀鳳說:“人各有志,麻婆豆腐是我的精神世界。”如此下來,麻婆豆腐在家裡的餐桌上成了紀鳳的專利菜餚。紀鳳的父母倒是對嚴皓回憶過女兒吃麻婆豆腐,只說她唸書的時候喜歡吃,沒想到日後會變本加厲。令嚴皓迷惑不解的是出門在外用餐,紀鳳從沒吃過麻婆豆腐,即使端在眼前都無法使她動一下筷子,彷彿吃了忌口的中藥。嚴皓曾問紀鳳:“為什麼在外用餐就不吃麻婆豆腐?總不成吃個麻婆豆腐也要象寫文章似的還分時間、地點和人物吧?”紀鳳說:“我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吃麻婆豆腐,你多見過有人肯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與人分享,比如說自己的老婆……”嚴皓聽了紀鳳的歪論後被噎得直翻白眼。
嚴皓哪裡知道紀鳳暗戀過的林夕視麻婆豆腐如命,自己的妻子由於愛屋及烏,才將年少時一直默默珍藏的癡情擺在了餐桌上,正如多情的男人或女人往往把個人的帳戶密碼定為愛人的生日一樣,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這串數字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麻婆豆腐就是紀鳳在這二十年來對林夕的色深、味厚、麻、辣、燙、鮮、嫩的珍藏。
吃飯時,彤彤按照習慣先給紀鳳和嚴皓每人夾一小塊菠籮,目的是預防心血管疾病,然後將一大塊咕老肉放在自己的碗裡,理由是增加熱量,營養未來之星。說來也是怪,彤彤比較喜歡吃各種肉類,卻不見身上有脂肪堆積,嚴皓說彤彤和自己年輕時一樣,吃什麼都不胖,只長青春不長肉;只有紀鳳反對彤彤過於嗜葷,畢竟吃肉太多會對身體有負面影響,說這是媒體反覆介紹過的,建議多食用豆製品,比如麻婆豆腐。結果不言而喻,遭到嚴皓和彤彤的連袂抗議,禁止紀鳳利用科學做文章,企圖趁機推銷個人嗜好。只是今天晚間,紀鳳一反常態,未染一箸麻婆豆腐。彤彤看著盤中的麻婆豆腐醬紅裡透著玉白,被翠綠的香菜點綴得誘人,就用湯匙舀出一些,灑在紀鳳的白米飯上,笑嘻嘻地說:“媽媽,你要堅定信仰,不可以隨便放棄自己的精神世界……”嚴皓這才注意到妻子在晚餐上的食慾不強,只有平時的三分之一飯量,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追著問要不要去醫院看大夫。紀鳳笑著回答:“沒事,可能是洗澡累著了。”說完後用筷子輕輕地把碗裡的白米飯和麻婆豆腐拌勻,再夾著其他的菜,慢慢地吃起來。
紀鳳也曾想過,假設這麻婆豆腐真的是林夕本人,色香俱全地放在自己的面前,也許會上演一出現代版本的葉公好龍;還想過,一人默默地愛著另一個人像她這麼長久算不算心理有問題?如果這種最真最純的愛是應該割棄的心理疾病,那麼熙熙攘攘的紅塵中還有多少夫妻或情人在繾惓纏綿後能夠心手相印地去實施海誓山盟?紀鳳把自己對林夕的癡情小心翼翼地擱在心底,像一面只有主人才可以看到的鏡子,框上嵌著一張林夕略微發黃的老照片,那裡有自己少女時代的花樣年華,在心情虛無縹緲的時候去看一看,儘管記憶的畫面已經褪了色,但是曾經走過的日子依然真真切切,如同時光的海灘上有自己親手製作的沙雕,儘管被潮水蕩得無影無蹤,儘管無法捲土重來,但是它的形狀和位置在心中已經再度銘刻,而自己就像一粒青澀的果子,經過春夏秋冬的困養後也慢慢地成熟起來,在這其間還結下了一個小果子;現在的自己已被歲月打造成四十歲的人,心裡裝的林夕卻青春永駐,在高中的一次郊外課外活動中,同學們聚餐時林夕用筷子給她夾麻婆豆腐的光景宛如昨夜的星月,燦爛而清晰閃耀在腦海。
看著彤彤吃完飯後將碗筷一推,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去溫習功課,紀鳳剎那間感到自己也要和嚴皓一樣,馬上成為爛掉的果子,不由得坐在餐椅上迷惘起生命存在的意義,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假設當年不和嚴皓結婚,在又苦又累的車間裡繼續工作,嫁給另外一個男人,再經歷市場經濟下國有企業改革後的裁員,到今天會是怎樣的人生之旅呢?
嚴皓在彤彤進了自己的房間後,一仰頭將杯中的啤酒喝盡,對正在小口小口啜著喝牛肉土豆湯的紀鳳說:“老規矩,誰最後吃完飯誰收拾桌子。”說完起身去看電視裡的新聞,留下紀鳳在清白如紗的餐廳燈下獨自進餐。
稍住一會兒,臥室傳來電視裡播音員操著純正的普通話講述月餅的質量標準。紀鳳聽著聽著,就不由自主地將曉涯和林夕放在一起來對比,她感覺曉涯是水面上粼粼閃爍的白色浪花,在風和日麗中綢緞般地波動,能使自己心旌飄舞的原因是天上那顆光芒萬丈的太陽,還有翻騰不息江河湖海,而林夕正是天上的太陽,是地上的滾滾洪流,在構成自己心中最壯觀地景色;大自然裡的太陽每天都踩著時間的腳步早升晚落,生活裡的林夕在高中畢業後卻沒有任何消息,像水滴一樣的在人間被蒸發掉,化作雲,自己不知道他會飄在誰的頭上,變作雨,自己不知道他會落在誰的身上。
紀鳳越想越累越愛想,苦笑著捫心自問:“一個暗戀的人值得這麼如此心神不安嗎?這些都是過往煙雲了,林夕恐怕也記得不住那個花瓣臉的自己,就像自己對曾經的同學,嘴裡已經喊不出幾個名字,心裡也印不出幾個模樣了。這樣想著林夕等於是向海市蜃樓奔去,那些令人心醉的幻景在走到一定時候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給追逐的人往往只留下一條絕路;就算倆人有緣相逢相認,然後情投意合,也不能真的去為他拋家捨女,畢竟嫁過的女人就是丈夫寫過字的紙被燒成的灰,別人想念她的好也無法時光倒流給還原如初;沒有留下魚水之歡,單憑弗洛伊德或柏拉圖都是鏡中花水中月,末了能做個異姓的兄妹都難,見過打得天翻地覆還能和好的夫妻,卻難有吵架後依然情同手足的朋友;可是有的女人,比如說自己,謹慎地守著心底的秘密,生活中也實心實意地相夫教子,儘管私下有過情迷意亂的時候,可牌面上還是那個人見人誇的貞淑女子,並沒有真地走進婚外戀,只因為放不下當年的那段癡,所以每個星期都吃麻婆豆腐,而今,曉涯這個小號的林夕就站在伸手可觸的門外,如果自己搭上他,背著社會和家庭,偷偷摸摸地來一場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姐弟戀,就像媒體經常報道的網戀那樣,和他現實裡不進行魚水之歡,甚至也不和他有如籐纏柳的相依相偎,旨在出出精神的軌道,體驗一下本份之外的心靈享受,會不會就此車毀人亡呢?”
最後這個綺麗的念頭冒出來後,紀鳳感覺自己有點瘋了,她不敢繼續想,開始收拾餐廳,將只吃少許的麻婆豆腐和其他殘羹一起放進冰箱。微微的寒氣從冰箱內散到紀鳳的手臂上,在鼻端有呼吸到冬季裡雪停風起的清新,涼和熱在肌膚上產生出冰與火焰糾纏在一起互不相讓的刺激,就像一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出無傷大雅的小壞,然後混在人群裡賊喊捉賊,既擔心自己的行進被大家識破,又欣賞自己的小奸小惡圓滿成功,心情悸慄而愉悅,類似暴露犯或窺私狂在公共場所悄然得手的快感。
(4)
將一切拾掇利整後,紀鳳把客廳餐廳的用燈都關上,端著水果走到嚴皓身邊,發現他已經閉著燈開著電視睡去了,屏幕上的播音員在黑暗裡聲情並貌地介紹本市最新動向。紀鳳沒有叫醒嚴皓也沒有關掉電視,轉身輕輕地掩上門,進了彤彤的房間。
同往常一樣,彤彤沒有抬頭看紀鳳,專心致志地寫著功課。紀鳳躡手躡腳地走到彤彤的側後,把果籃放在書桌上的左面,然後在彤彤的床頭緩緩地坐下,在日光燈下仔細地端詳彤彤:烏黑的齊肩秀髮垂在青色運動服上,襯得如半月的側臉和碩長的脖頸愈發光盈玉潔。簡直和自己少女時代一模不兩樣。難怪彤彤有幾次回在沙發上從背後摟住紀鳳的脖子,用額頭緊緊地貼著她的鬢角大聲地說:“你不是我媽媽,是我的大姐姐。”當時,彤彤的口氣暖暖地蕩漾在紀鳳的耳畔,話音順著耳鼓落到了心頭,熨得她驕傲而幸福,這麼乖巧的女兒這不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是什麼?
紀鳳知道彤彤在嘴甜上可沒受到自己的遺傳,她在唸書的時候因為平時說話較少被同學們戲稱為“不語觀音”,連續多說幾句話會讓大家有驚艷的表情,彷彿聽見了鋼琴的奏起後,有一個美人從天花亂墜中說笑出現。有時侯紀鳳在婆家遭到不公正的白眼,也是彤彤及時的插話打諢才讓自己沒那麼難堪。紀鳳不止一回想,如果自己有女兒那張乖巧的嘴巴,公婆的態度肯定會有九十度以上的轉彎,畢竟好馬長在腿上,好漢長在嘴上,平時在家幹點活嚴皓都心疼,到了婆婆眼前辛辛苦苦地象頭驢圍著磨在灶前轉上一天,末了端上餐桌還被婆婆挑湯鹹菜淡的,幾個悠手好閒的嫂子一邊興高采烈地吃著可口的飯菜,一邊明裡暗裡的給婆婆幫腔,不就瞧不起自己是工人家庭出來的女兒跟著嚴皓步上青雲嗎?如今自己的寶貝女兒長大了,又刁又蠻的婆婆死去了,自己在嚴家的苦日子總算熬過了;熬到後期別說婆婆死了,就是活著,也會把那些無端的氣從心裡清到胃腸,變成啞巴屁給排出去。
彤彤完成功課,轉頭看紀鳳的嘴角略微顯現笑意,做了一個伸長舌頭的鬼臉,紀鳳縐著眉頭說:“真醜。”彤彤“哈哈”大笑,站起來從果籃裡挑兩個桃子,誇張地小跑到紀鳳身邊左側,比量出一個大的桃子在紀鳳的眼前晃動。紀鳳接過在手裡,然後彤彤右手搭著紀鳳的右肩,靠在紀鳳的左臂親呢地坐下來,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自己左手中的桃子,“卡嚓卡嚓”地在嘴裡嚼著,一幅無憂無慮地小孩子模樣。“小饞貓,抓起來就吃,告訴你多少回了,就是不洗手。”紀鳳用肩膀輕輕地撞了一下彤彤,半嗔半笑地說。彤彤沒言語,突然竄起來,在紀鳳右手裡的桃子咬了一下,順勢仰著頭大叫道:“我還沒刷牙呢。”紀鳳在桃子被彤彤咬過的也狠狠地咬了一下,口齒不清地嘟囔:“吃就吃,誰怕誰,我也沒刷牙。”說完後,母女同時大笑,順勢仰臥在床上,信馬由韁地聊起天來。彤彤講到有一個的同學因為父母離異而導致了學習成績大幅下降,讓紀鳳歎息起來當今社會是世風日下,結婚和離婚和現在象電腦速度一樣的越來越快,完全忘記了她本人和嚴皓從認識到結婚在八十年代末比之今天的互聯時代可謂伯仲之間,而在影響力上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假設你爸爸像你同學家的一樣地不要媽媽了,你怎麼辦?”紀鳳借題發揮起來,貌似玩笑地對著彤彤說。“爸爸怎麼會不要媽媽這個迷人的大美人呢?”彤彤望著乳白的日光燈,感覺有些刺眼,於是將身體向右邊側立,略帶俯臥地倚在紀鳳的左肩,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繼續道:“除非是媽媽不肯要爸爸。”紀鳳聽著彤彤的話,心中“砰砰”地加速跳起來,有種被做賊心虛的緊張,一咬牙又接著說下去:“媽媽和爸爸是白頭偕老永不分離的,可是我想知道你和誰親,所以問你,如果媽媽和爸爸離婚了你會和誰在一起?”彤彤沉默不語了幾秒鐘,在紀鳳後悔這麼能殘忍地為難女兒時候,聽見彤彤的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媽媽和爸爸離婚了,我就去死。”紀鳳感覺到眼睛裡有水汽在模糊,她輕輕地摟住彤彤,愛憐地說:“傻孩子,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媽媽也錯了,不應該和你開這樣的玩笑。”當紀鳳吻著彤彤的劉海前額時,才發現自己的女兒閉著秀目,已經有淚水打濕了睫毛,順著臉頰蜿蜒地流下。
彤彤一動不動地任淚水湧出,把頭扭開,有氣無力地對紀鳳說:“媽媽我很累,要休息了。”以往嬌嫩的聲音變得沙啞,透著歷盡心靈掙扎後的滄桑,像一滴晶瑩的水珠染滿了塵埃而近乎濘淖。紀鳳感覺到彤彤的眼淚全滴在自己的心上,她冰涼而絕望地看著女兒還帶有稚氣的小瓜子臉,無可奈何地向自己的臥室走去。在離開彤彤的房間之前,紀鳳欲言又止,歎了口氣將門給帶牢。
從彤彤的房間到紀鳳和嚴皓的臥室只有幾步之遙,紀鳳走在其間像是在夾縫裡輾轉著移動。紀鳳試探彤彤原本也沒抱著什麼希望,僅僅起源母女之間的晚間閒話,然而彤彤的絕決是那樣的驚心動魄,像一道道帶著紅色警戒的屏障,將家庭的傳統觀念放置在她的面前。
紀鳳僵硬地推開臥室的門,屏幕上的廣告在高科技地作用下,配著電子音樂絢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嚴皓的鼾聲像是在和電視比音響效果,一頓一挫地揚抑著。紀鳳在門口站了站,轉身關上門,藉著電視機忽明忽暗的光線在衣櫥把浴袍脫下,換上白寬棉線睡袍,然後走到嚴皓的另一側,用枕頭墊在床頭的立板上,身子斜靠在上面,推了推嚴皓:“還睡。再睡晚間就不用睡了。”嚴皓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紀鳳,嘴裡“嗯”地一聲,一翻身貼在紀鳳的身上,將頭埋在她的腰腹之間的外側,反手把手臂搭在紀鳳的大腿上。紀鳳沒理睬嚴皓,看屏幕上扎啤公司做著青年男女因為一次偶然的邂逅,相互產生好感的廣告。
一會兒,嚴皓大概是緩過睡意,轉過身,向上挪了挪屁股,讓身體和紀鳳持平,然後把左臂從紀鳳的背後摟過去,一邊看電視一邊問紀鳳:“今天過來早了。彤彤睡覺了嗎?”紀鳳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關小一些,歎了口氣回答:“不知道。”“咦,你這媽當的,平時不都是陪她到睡覺時候過來嗎?”嚴皓有些納悶。“被攆出來了。和她說兩句話,結果讓我問哭了。”說完後,紀鳳覺得心情沒剛才那麼難受了。“彤彤大了,要自尊的。平時都慣壞了,冷不丁被你說了,可能覺得沒面子。不過你也挺厲害的,能把人給問哭。”嚴皓沒問彤彤為什麼哭。當領導多年,除了這十幾年來沒晉陞外,談話的藝術是精進不少。紀鳳白了嚴皓一眼:“還不是牽到你了唄。”於是說了經過。嚴皓搖了搖頭:“彤彤還是小孩,哪裡懂得天要下雨,娘要偷人的道理。”紀鳳聽了後心裡略微有點彆扭,用右肘稍稍使勁拐了拐嚴皓的胸口:“都說什麼呢?”嚴皓“哈哈”一笑,左臂一用力,將紀鳳的身子給摟在懷裡。紀鳳沒提防,嚇了一跳,尖叫著翻在嚴皓的身上,還等回過味來,又被嚴皓壓在身下,好在床大,兩人都沒掉下去,電視機的聲音掩蓋了床上的一切動靜,牆上的光線隨著嚴皓的起伏而增減。
(5)
第二早晨,紀鳳起來把床下的白寬棉線睡袍用腳推到角落裡,換上真絲睡衣,像往常一樣地準時起來給彤彤熱好飯菜,又打了幾個荷包蛋,將雞蛋殼內的殘餘蛋清抹在臉上。彤彤吃飯的時候看紀鳳的臉上有薄膜似的光亮禁不住一笑,紀鳳頓時覺得自己的眼前有一朵帶露的鮮花在朝陽裡盛開,心裡讚歎著彤彤的美麗和青春,產生出女俏母榮的成就感。彤彤吃完飯,擦了擦嘴,向紀鳳道了“再見”,上學去了。
紀鳳把臉上的蛋清洗淨,然後回到床上躺下,嚴皓已經醒了。紀鳳鑽進羊絨毯裡,嚴皓的手伸進了她的真絲睡衣內,被紀鳳推了出來:“一會兒就上班了,老實地歇著去。”“和你在一起我要是老實,那就辜負你的魅力,對不住自己。我想把手長在你身上。”“沒個正經。”紀鳳嘴裡嗔著嚴皓,心裡又甜又美,身子不知不覺地向嚴皓靠了一下:“我準備把服飾店出兌了,下來好好照顧彤彤。”“嗯,下來吧,審計越來越厲害,別為這點事讓人說閒話。”嚴皓頓了頓,想了一下對紀鳳說:“自我媽走了,我爸精神頭也不行了。我沒時間,你多去跑跑腿。”“知道了,大孝子。”紀鳳拖著長音,末了加上一句:“拿自己的老婆當勞動人民。”“瞧你這態度。我不是忙嗎?再說了,你孝順給這個家也光彩。”嚴皓邊說邊起了床。紀鳳說:“對對。我十幾年都過來了,發句牢騷你還不耐煩了。我當初就知道,嫁給你這樣的孝子就得有忠臣為國家獻身的準備,說高處是為家增光,說低處就是做牛做馬。我在婆婆的刀子嘴、錐子眼面前,溫順的心能積痂成盔,身子骨放在早先都是貞節牌坊。”嚴蒿指了指紀鳳:“我得吃飯上班,等退休了天天聽你發牢騷。”紀鳳把身子略微縮了縮,用羊絨毯蒙住了頭,沒言語。
過一會兒,嚴皓吃完飯,回到臥室“悉悉卒卒”地穿衣服,紀鳳在羊絨毯內只聽一句:“走了。”再聽到防盜門“光啷”一聲,這才把頭伸出來,在床上想著昨夜的纏綿,也想到了彤彤的話,思量前後,決定捨棄那些有可能使自己人生出現不可確定的因素,把林夕,還有曉涯通通給忘記了,以後換家外賣,麻婆豆腐慢慢地也淡下……就這樣躺了好一會兒才下來給窗簾拉開,陽光“唰”地射進屋子,一些暗處都蒙上了又虛又白的暖色。
紀鳳把一些換下的衣物捲起來抱進衛生間,扔進洗衣機,又衝了遍澡,然後去吃飯、涼衣物,化妝,去服飾店,生活如舊,只是眼下少了一個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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