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暖不算暖，冷不算冷，人很愜意。樹上頭、花下面、草裡頭、河邊上，鳥雀子嘰嘰喳喳，叫得歡呢。這塊兒地處江南，楊柳依依、細雨濛濛、白絮飛飛、綠水盈盈，景致是不得話講，一碗豆漿一瓢糖，雅呢。足足的一派好水好風光。古城號稱水鄉，這話不假，水多橋多船多船娘多，映襯出別樣的清新雅致。古城很古，幾千年了 ，是厚重的長者，不露鋒芒，古牆小巷裡掩映著名流大家的筆墨足跡，石橋流水畔升騰起百姓人家的炊煙歌聲。一不留神，說不定你的腳底下就是某個文豪曾經吐痰的地方。
申飛達，男人，五十開外，又黑又胖，中等個頭，頭大眼小，愛笑，沒有酒窩，肚皮滾圓，腿短而粗，是一部分先富起來的群眾形象。走路不緊不慢，呼吸緩慢深沉而勻稱，有稍許的八字步，是個領導的派頭。看他的模樣，申飛達標標準準是大智若愚；骨子裡，是的的刮刮的領導。在古城一家很出名的企業領導著諾大的財務部，旮裡旮旯的群眾都喊他：財神爺，申飛達不緊不慢的笑，沒有酒窩，說：叫我小黑子！。
“申飛達客氣呢” 群眾評價他；“申經理人好呢” 他的兵誇他；“我真的蠻好的” 申飛達自己慣自己。申飛達跟街坊四鄰客客氣氣，跟自己的兵客客氣氣，跟領導也是客氣得一塌糊塗，跟自己的家人更是客氣的不能再客氣。“講句把良心話，是個好人”，申飛達的髮妻這樣評價他家老申。
申飛達的髮妻，申飛達是高低含在嘴頭的，大家都曉得叫小顧。小顧跟申飛達感情好，大家都曉得，因為這個話是申飛達講的。“不會錯的” 他的兵拍著胸脯證明。申飛達講：“我跟我家小顧關係好到什麼程度呢？！ 只講一個事情把你們聽下子就曉得了。我晚上加班，家去黑漆漆的，我家家門口只有一張小路燈，路燈底下是電線桿子，電線桿子旁邊站個人，那個人就是我家小顧，眼巴巴的望我呢。看到我的影子，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不丟。
兵們唏噓，申飛達咂咂嘴，端起白瓷杯子，喝口白開水。
申飛達和大家一樣生活在花花世界裡，自然許多人曉得他的底細。關於他和他們家小顧，還流傳著另外的一個版本，這個版本有兩個中心，一個是數石頭子，一個是小水溝。
小水溝講的是他們結婚前。那時候，申飛達是個精精壯壯的小伙子，沒有現在這麼胖、也沒有現在這麼黑。因為知青下放被發配到鄉下，在趙家廟鄉的糧公所上班。申小伙每天意氣風發，精神十足，響應革命的號召幹著革命的事業，戰鬥在糧公所的戰線上，
年輕人好打扮，不像現在邋遢。小頭梳得背亮，臉上抹著珍珠霜，白裡透著紅。人不到香先到，聞香識人，遠遠聞到珍珠霜的味道就曉得那個叫申飛達的小伙子到了 。他喜歡騎上二八式的黑色永久自行車，上街兜兜，領略領略鄉間的風光和風土人情。趙家廟鄉小，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小顧就是被這清脆的永久自行車的鈴聲和珍珠霜的香味吸引了過去，和申飛達自由戀愛上了 。
申飛達說：“小顧，你們村裡頭那塊好玩啊？ 我們去玩玩”，小顧家在一個小村裡，一眼望不到的田。申飛達自小在城市裡，老子是個革命幹部，在糧食局幹著革命的工作，小顧就帶著申飛達這個革命幹部的後代下了鄉。正是秋天，秋高氣爽，天上很多的風箏，忽東忽西，忘情的飛舞。漫步在田間小埂上，申飛達的心情非常好，哼著：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忽然腳下一滑，倒向旁邊的小溝。小顧忙去拉他，也被申飛達拽到水溝裡。好在水溝已經干了，兩個人就一起倒在了乾涸的水溝邊上。和風吹得人很舒服，金黃的麥浪迎風飄擺，麥浪一陣接著一陣，是個豐收的好季節。年把之後，申飛達就喜得貴子，兒子出生的時候重八斤八兩，老申瞅著兒子圓乎乎的腦袋，對妻子說：“就叫小溝吧”。
申飛達和小顧婚後感情無限的好，他們兩人是自由戀愛，彼此經過了時間、性格和人品的考驗，自然是越看越順眼，越看越愛看，滿眼的都是喜歡。他們的兒子每次來辦公室玩都驕傲的告訴叔叔阿姨們：“我家爸爸跟媽媽從來不剛桑”。小孩子是不說謊的，他的爸爸跟媽媽幾乎沒有紅過臉，是一對典型意義上的模範夫妻。兩個人經常晚飯後拉著手，在附近散步，看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數數地上的石頭子。有時候下班了，大家還在忙，申飛達是第一個站起來，急急吼吼的往外趕，邊趕邊打招呼：“先奔了，有事呢 ”。 幾個人就笑他：“快奔吧，石頭子在等你呢，戴個草帽，別讓亮月子把皮子曬黑掉，已經夠黑了，再黑以後媳婦進門就不肯喊你老頭子了，喊你老黑子”。申飛達聽了笑，笑得很燦爛，如果有酒窩就好了，那就是笑得迷人了，他在笑聲裡一顛一顛的出了辦公室的門。
但凡夫妻感情好，大家都羨慕，尤其是那些沒有成家的大姑娘和小伙子，眼神裡全是憧憬和嚮往，彼此拿眼睛瞟著。
這裡面也有不憧憬的，例如馬玉。馬玉說：“我家小李也不錯”，馬玉是名牌科班的大學生，來了兩年多了，是和他家小李一塊兒打湘西飛過來的，來了就不想走。馬玉說：“我愛古城呢，這是我的第三故鄉呢”！
馬玉是辦公室第一個正宗科班出身的會計，“我很欣賞他”申飛達曾經當大家的面誇他。大家想想自己，又想想馬玉，覺著老申的話是對的，不欣賞他又欣賞誰呢？！
馬玉也不含糊，用本事證明了自己不是草，是標標準准的一朵花。如今年紀輕輕的，已經做上了總賬的工作，“業務上是沒得話說的”，老申客客氣氣的向上面的領導推薦。
不過小年青也有拎不清的時候，容易飄飄然，不想再往前奔了 ，如今迷上了電子遊戲，把大把大把的青春歲月扔了進去。這一天，馬玉很高興，剛剛攻破了一關，收穫了一些青春的果實，贏了兩件寶貝：一件是金鎧甲，一個是玉盾牌。於是歇一歇，開心的閒坐著，望望張三，望望李四，看他們埋頭苦幹，他心裡頭快活得不得了。他有著大把大把的青春歲月，耗得起，他不怕。年青人，大大方方的，一點兒也不吝嗇。馬玉把眼前的同事都瞄了瞄，覺著只有一個人的苗頭他瞄不準，這個人就是張健。張健比他大兩歲，比他早來兩年。表面上看，他馬玉是一隻績優股，升值潛力很大，張健似乎也可以湊合著算上一隻績優股。可說到升值，似乎吃不準。但是，有一些股民能搞到內幕消息，那就是張健和高層的往來密切，頻繁，公司的大當家的和他很談得來，誇他知識淵博，說和他吹牛長見識。張健每每也驕傲得不行，看到了這一點的股民們於是親暱的叫他教授，馬玉聽到了就會辦開玩笑的笑著說：“教授、教授、白天的教授、晚上的野獸”。於是有人就接著哄笑。張健不惱，這也正是馬玉頭疼的地方。如果他張健惱了，馬玉就可以把他的苗頭瞄準了，就可以對症下藥，慢藥也好，猛藥也好，總之是可以下藥了。可是現在不成，分不清敵友，是很麻煩的。憑空樹個敵，很不聰明。萬一是友呢，多個幫手多條路呢！馬玉於是頭疼。
張健和馬玉兩個聰明的後生，年青而前途光明。先前，兩個夥伴稱兄道弟，再後來，升級了。馬玉叫張健“二老婆，張健叫馬玉“馬子”，古城的土話、馬子就是女朋友老婆，小李是馬玉的大老婆，固而張健是馬玉的二老婆。
中午兩個人叫了六塊錢一份的快餐，邊吃邊呱唧呱唧的談論遊戲。好不容易吃掉了，張健又提議：“馬子、走， 到電子城逛逛，淘幾張碟”。馬玉說：“好呢！走唦！ 二老婆”。兩個人半搖半晃的出了單位大門，張健眼尖，瀟灑的一招手，停下來一輛的士，兩個人鑽進去，一揮手：“走，電子城”。
電子城的二樓是個盜版光盤的集中營，家家把最黃的黃碟鋪在最顯眼的地方，馬玉的四隻眼睛全都放了光。張健畢竟大兩歲，內斂一點，城府一點，不動聲色的點了幾張偷偷摸摸的叫老闆藏在黑塑料袋裡。馬玉一撇嘴說：“怕什麼，又不是偷”，一口氣吆喝著買了十幾張捧在懷裡，搖搖擺擺的走出了電子城。
下午，快要下班了，申飛達頭髮濕亮亮的 ，滿臉紅光，雄赳赳氣昂昂的跨進了財務部門，一身的肥皂香味。休閒中心帶出來的肥皂香氣很特別，有女子的脂粉氣，是門口放的幾盆梔枝花的香氣無法比擬的。花的香氣太單薄，清新有餘，缺乏濃郁和風味，而申飛達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就充滿了濃郁和萬種風情。這好比燒餅的香味和雞蛋攤餅的香味的不同，梔枝花是燒餅，是燒餅上的芝麻，申飛達身上的香味是雞蛋攤餅，是攤開了的雞蛋。有人喜歡燒餅，有人喜歡雞蛋攤餅，各人有各人的口味。申飛達環顧四週，不說話，只沖大家笑，那姿勢、那勁頭、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看我帥不帥！可惜還少一個手勢，否則就很完美了 。田雨坐在門口，小眼睛尖溜溜的，看見申飛達，立馬就亮了，睜開了一些，驚跳起來，眼睛裡全是堆著不盡的笑意：“老申，你回來了，洗澡好，沒得話說，紅光滿面的”，申飛達笑著踱回了座位，頭昂著，肚皮挺著，像個驕傲的大公雞。大公雞到那一坐，發了話：“程大愣子今個又喝多了 ，還躺在那裡挺屍呢”，費雲說：“跟假親家和好拉？可惜了他家二丫頭，沒撈到”。申飛達喝一口茶：“那外是拐賣人口啊？還撈呢？當是撈月亮啊！” 剛說完就後悔了 ，把個月亮脫口說出來，倒大霉了，讓費雲這個刁女人捉住了可就不得過身了。果不其然，費雲什麼人，精得連狐狸也要拜作老師的，立馬抓住申飛達的要害狠命一擊：“是啊，我們沒有本事撈月亮，猴子都沒有本事撈月亮，有的人比猴子神，神死了，天天曬月亮，曬的黑黢黢的，不嫌丑”。申飛達認輸，擺手說：“不談、不談”。 把個鼠標搖一搖，電腦屏幕亮了，申飛達繼續玩遊戲。
費雲說申飛達沒撈到程大楞子的二丫頭，申飛達跟程大楞子成了假親家那是去年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申飛達跟程大愣程仁是要好的朋友，經常在一起喝酒。在酒桌上兩個人掐指一算，程家的二丫頭根申飛達的獨子小溝溝年齡相當，門戶也相當，對了生辰八字也合適，是上上的因緣，於是就拍了桌子拜了口頭上的親家。哪曉得，申飛達剛想讓自己的小溝子娶程家二丫頭過門，二丫頭在外頭花花世界裡花了眼，被個小胖子給勾搭勾搭的勾走了。申飛達鬱悶了三個月，心頭話：“另找我也不反對，找還找個好的唦，肥頭大耳的，醜的要死了，難不成我家小溝就不如這個小肥豬？”看看桌子上兒子的照片，怎麼看都是帥的，都精神，就有點捨不得他了 。怪程仁不爽氣，自己的姑娘都調教不好，這個親家不做也罷！
這一天，一個神秘的女人在辦公室門口出現，費雲大姐姐悄悄的跟馬玉咬耳朵：“門口的那個女人，看到吶？ 是你師娘呢，等下子做速的個倒茶去”。馬玉一驚一咋的喊：“啊？ 又一個師娘啊！ 倒茶不得話說，搶都來不及呢！”
這個師娘不尋常，人跨進門，銀鈴一般的笑聲就飛進了申飛達的耳朵，申飛達站了起來，馬玉一看，心想：“這個師娘真不醜，四十開外，秀髮方臉，個投高挑，一身套裝服服帖帖的穿在身上，高跟鞋的的篤篤的，後跟像小拇指一般細”，小馬看人，不光看表面，畢竟是讀書人，而且是聰明有前途的小伙子，看人更有獨到之處。他對眼前的師娘的評價寥寥幾字，但可謂刻畫入骨，馬玉的評價是：這個女人有氣質。氣質好的師娘在申飛達旁邊的沙發上輕輕的坐定，和申飛達娓娓的談著。小馬這個乖巧的年青人就站了起來，找杯子、拿茶葉、倒茶，小心的遞過去。這時候，他的這張嘴好像被牛皮筋扣住了，又被牛皮糖打裡面給粘緊，張不開，他是被這個師娘的氣質給震住了，有些怯場。他看看申飛達笑瞇瞇的眼神，沒有讓他叫師娘的意思，就默默的回到座位上，埋首電腦屏幕裡轟轟烈烈的戰場中，不亦樂乎。
神秘的女人走了，拋下銀鈴一般的笑聲。申飛達的目光充滿了空洞，空洞的空猶如黑洞的黑一般，深不可測，目光裡雜集著依戀喜悅舒心深邃憂傷…… 這種滋味只有申飛達能體味，他彷彿又回到了酒桌上，正夾著一根十三香的椒鹽排骨啃著，許多的滋味湧過來，有些滋味品得出來，有些滋味自己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很不錯，剛才的娓娓而談足以讓他又回味很長的一段時間。
月中的一天，在東北活轉了兩個月的劉俊達回來了，已經開始帶徒弟的老採購老麻也到申飛達的辦公室玩玩，程仁上次酒喝多了，在醫院裡躺了幾天，收了許多的紅包之後，終於回來干人事工作了，今天抽空也到申飛達這裡吹吹牛。幾個老朋友在一起熱鬧起來。
劉均達是個老營銷，五十出頭的年紀，廋廋精精的，長馬臉，細脖子，幾根筋突出來，不時的跳一跳，骨架小，骨架外面的皮肉也不飽滿，衣服癱在身上，撐不起來。小時候可能皮，書包裡的玩具塞多了，沉得把個肩膀背出個一高一低，走路肩膀一邊扭高，一邊扭低，像南極的企鵝，企鵝還比他富態一點，他粗一看是典型的營養不良，兩個腿一甩一甩的，古城的話叫做老甩子。但他又比營養不良好，大凡營養不良，比如過去窮苦人家受地主老財的壓迫，沒得吃，亂吃一通，就會出現菜色。劉俊達不是的，臉上從骨子裡到外皮都透著紅光，反射到他的小鼻子上，總是時不時的嗅幾嗅，彷彿在嗅那紅光的香味。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炯炯的，發出刺眼的光芒。劉俊達進財務部的門就喊 ：“唉喲喂，你們不曉得，這個申飛達哪天不曬月亮數石頭子，他家小顧就不會讓他進門。跪搓衣板，倒洗腳水，全留子。你們不信問問他 ，申飛達你把膝蓋頭擼起來把我看看，腫不腫啊？”
申飛達半罵：“黑皮，你又曉得拉？你不好好的在東北活轉，跑到這塊來抽籤，把你自己的事情管管好，別在那塊活嚼蛆！”
劉俊達笑笑，打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大皮夾子，黑色的，上面繡著個白兔子，從裡面掏出一張，往桌上一摔，說：“他奶奶的，昨個晚上拿這個去買熟菜，小丫頭片子就是不肯收，我跟她賭咒也沒得用，你看看，個是假的啊？”
申飛達用兩根手指頭拈起人民幣的一隻小小的角，瞄一瞄說：“伙家，還要看吶，不是假的我把它吃掉”。
劉俊達說：“饞鬼，不要了， 把你帶得家去以後讓孫子玩”。
申飛達說：“想起來的，找話說呢，二得五請身，我要你的假錢呢”。
劉俊達這個老甩子這時候甩起甩起的甩到了申飛達的旁邊坐下來，用手膀彎子拱拱申飛達：“你好呢？ 有你這麼精法子啊，孩子跟你要錢，你跟他玩打折，這就行了嗎？ 你這個鐵公雞，鐵得很呢！ 你是不銹鋼做的。等小溝過來我找他談，這樣的老子不要也罷，那麼多錢堆在那塊用得光嗎？ 帶到棺材裡面下土，還是運到小茅山燒掉啊？ 錢不把孩子用把哪個用？ 老缺喜，老公雞”。
申飛達不看劉俊達，意思是不屑一顧：“不關你的事吶！偷聽人家講話，把耳朵割下來。最近又瘦了，劉俊達，又想什麼心思呢 ？”劉俊達說：“ 我能有什麼心思，不得你聰明，換作你 ，早想透了 ，你福氣”。
申飛達曉得劉俊達最大的心思，劉俊達營銷了幾十年，油水撈了不少，厚厚的多少沓鎖在家裡的保險櫃裡，還有厚厚的多少沓存在銀行的保險櫃裡；朋友交了不少，遍了天下，遠涉重洋的也有；兒子開電腦公司，把持著廠裡大部分的電腦生意，每年下來賺得也不少，腰包鼓鼓的。他的最大的心痛是個副字，二十幾年了，從小青年熬成了老頭子，始終是個副經理。這個副字是幾十座的大山壓在了他的心坎上，呼吸不暢，影響了心情，妨礙了營養的吸收，一天比一天的瘦，終於瘦成了今天這幅模樣。劉俊達被一個副字害得幾乎不成人形，在深受其害的同時他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他決定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轍。
他對兒子講，不要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拾東西吃，要吃就自己衝在前面，自己開山頭、創地盤，才有可能先吃到最好的東西。他從自己保險櫃裡歷年積攢下來的油水中抽出一層，鄭重的交給兒子。讓他自己開個公司，自己找東西吃，寶貝兒子也不含糊，蠻爭氣，為老子爭光，幫老子出氣，如今自己吃得非常好，還拉了一幫子的人跟在自己的屁股後面一起吃。
老採購老麻一直沒說話，笑呵呵的看他們鬥嘴，早上牛肉湯吃多了，剛才上了趟茅廝。這時候進來，大喝一聲：“乖乖，申飛達，我早就跟你講過，你不聽，財務室不能多呆哎，呆多了人就變了，女裡女氣的，拈個繡花針，怎麼說，準備繡花吶”。
申飛達正從抽屜裡摸出一枚縫衣針，一團白麻線，一瓶膠水，一把剪刀，外加紙條若干，都堆在面前的桌子上。不急不慢，先把憑證挨個排好，然後大喝一聲：“田雨，過來打眼”！田雨是個積極的人，申飛達的打眼聲音在半路上就被田雨噢的一聲給截住了，當噢聲傳到申飛達耳朵裡時，田雨已經站在了申飛達的面前。田雨說：“ 老申交代的事情不能達僵”，一隻手端起槍鑽，一隻手托起憑證，吱吱的鑽著。眼打完了，田雨交給申飛達，申飛達拈著繡花針，翹著蘭花指，上下翻飛的在憑證的眼裡穿梭著，昔有庖丁解牛、今有飛達引線。田雨在旁邊看著，嘖嘖的稱讚，申飛達沒有功夫理他，一雙眼睛專注的盯著自己的蘭花指頭，訂好了一本，申飛達左右端詳了一下，扔到一邊，一撇嘴，說：“皇帝的媽媽，太后(厚)，重來”，田雨趕緊拆了，兩個人又開始重新忙碌。
老麻肥肥大大的，申飛達用一個字形容是胖，老麻用一個字來形容是肥，鬍子拉碴，穿一件長袖衫，上面繡滿了紫色的蝴蝶。老麻看申飛達不理他，一門心思的繡他的花，索性直走到申飛達的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是越老越沒有出息了”。
申飛達抬眼皮看老麻一下：“別快活，早上牛肉湯喝多了”。
老麻：“不多，天天一碗，老規矩”。
申飛達：“你天天把家頭池頭的金魚撈兩條上來跟他家換牛肉湯吃，省的天天花錢，老太婆罵你”。 老麻的老太婆在家裡養金魚賣，生意不醜。
老麻：“錢是王八蛋，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用光了清爽”。
申飛達：“說的比唱戲的好聽”。
小馬插嘴抬頭問老麻：“麻師傅，你每天吃牛肉湯，在哪塊吃的啊？ 看你身體這麼好，肯定是牛肉湯吃出來的，我要跟你學習”。
申飛達：“他快活呢！老奶奶把他服伺得跟個老太爺似的，天天把錢讓他上街吃好吃的”。
老麻不理這個茬，轉過頭問田雨 ：“最近你的肚肺湯味道怎麼樣啊？“
申飛達插嘴：“肚肺湯也不能多吃，吃多了倒胃口”。
田雨臉上堆起了笑，眼睛瞇成了縫 ：“謠言、謠言不可信呢！ 一次沒吃過，看也只看可幾眼！。
田雨上個月跟申飛達、老麻幾個人到留雲酒樓喝酒。席間，老闆娘上來敬酒，田雨搓著手誇老闆娘皮子白，像肚肺湯那麼白，香噴噴的，看了就胃口大開。幾個人酒喝多了，就嘰裡哇啦的發牢騷，在這個世界上，女人的心思最細膩，男人的牢騷最多，如果女人是水做的，那男人就是氣做的，女人是時不時的生怨氣，男人則老是生悶氣，有時候就像在桑拿房裡時間長了悶得氣透不過來，想出去沖沖涼水，舒服舒服，幾個人在酒桌上衝起了涼水。
老麻的氣最多，最想沖涼水。老麻是個老採購，老革命桿子，幹了多年的革命工作，是既拿回扣，又拿獎狀，公事私事兩不誤，公私兩頭拿好處。如今的社會氣候，回扣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但誰也不捅破，誰也不挑明。這和過去的暗娼是一樣的情形，左鄰右舍的都曉得她幹的是什麼買賣，但只關起門來說風流話，當面照打著招呼，亮著笑臉，有了機會也會去那裡嫖上一把，回來依舊若無其事，裝作沒事，這就是心知肚明，聰明伶俐人幹的勾當。可自從換了趙大坐大當家的，他就逐漸失了寵，老麻拍著桌子說：“ 不信任我，我幾十年的老職工了，苦了幾十年，現在老了，把我晾一邊，寒心吶，都以為我老麻撈了多少好處，我能撈多少好處，頂多撈幾碗牛肉湯喝喝，有什麼說象呢？” 趙大招了兩個大學生，科班出身，名義上讓老麻帶徒弟，實則是讓他靠了邊，老麻心頭不服氣，他像孫悟空被唐僧這個老和尚冤枉了，心裡頭氣得癢癢的，抓耳撓腮，想要殺將前去，把和尚打翻在地，又忌憚和尚的緊箍咒，不敢造次，他老麻也不敢和趙大怎麼樣，還蹭著人家的飯碗，但他是個男人，逼急了他也會真的和猴哥打道回府回花果山一樣，回家跟老太太養金魚去。
中午，幾個老朋友約好了聚一聚，田雨指名要去留雲酒樓，大家知道他想去看看他的肚肺湯，就依了他。
剛坐下來，劉俊達先給大家講了個好玩的故事。
劉俊達的老婆有一掛漂亮的自行車，桔紅色的，很漂亮，老婆很喜愛，到哪裡就把它騎著。那一天，在外頭被偷掉了，老婆傷心的不得了。昨天老婆到解放橋上看風景，不經意朝身邊騎車的看了一眼，就認定那掛車子是自己被偷的，大聲喊叫：“抓小偷”。
申飛達：“你家老婆膽大呢！ 萬一認錯，人家下來不要刮她啊。”
劉俊達得意洋洋：“我家老婆，神呢！那個騎車的看我家老婆追過來，嚇得打車上跳下來，跟個小老鼠似的溜掉了，我家老婆跑過去細看，果真不假，就是那掛丟掉的車子。”
幾個人稱奇，程仁是個好酒的人，老頭子死的那天也沒斷過，這個時候是邊聽邊喝，他的酒量不大，不具有殺傷力和威脅性，僅僅有可觀性和熱鬧性，增添席間的氣氛，聚點人氣而已，
老麻繼續發他的牢騷，說要發狠去養金魚，每天跟老老太婆拿錢吃牛肉湯，快活散了，不在這塊受窮罪。田雨也非常的想沖沖澡涼爽一下，接過老麻的話：“ 老麻是老實人，我們都曉得，趙大不厚道呢，用我們老申也是的，用了朝前，用不著朝後的角色。”
田雨是個講義氣的人，申飛達既是他的領導，也是朋友，田雨老媽媽死的那天，田雨只曉得坐著發呆，還是申飛達過去幫他料理一些後事。田雨逢人便講 他很感激申飛達，老哥哥這個人不得話講的，說的時候，翹著兩個大拇指。
申飛達半天沒有開口，小口小口的咪這酒，吃著花生米，這時候說話了：“出事了，叫我上東往西，找工商，求稅務。衙門頭的這些畜生比狼還狠，讓我跟他們打交道，減壽呢！酒不吃足了、 菜不上好了、 煙不送貴了、他們這幫狗東西能給你順順當當的辦事？能給你順順當當的減稅？能讓你順順當當的檢查過關？還不罰款，趙大他們外行，這些狼打你這塊一坐，就是來剝你的皮的喝你的血的，只不過剝的多與少的 厚與薄的問題，剝幾層、喝多少血的問題。我又不是他們的老子，說照顧我面子呢？我有什麼面子，錢讓他們帶了走還要陪吃陪喝陪玩陪聊陪笑臉，我是五陪老男人。趙大他們不識相，我舌頭說抽筋了少罰個幾文，還不知足，還怪我工作不到位。就你這單位的破帳，背不住人家查，隨便翻幾頁賬本就能正兒八經的帶走幾個錢，不識相，什麼破事都讓我兜，我又不是濟公，有破袈裟這個寶貝呢！ 我有什麼？ 我只不過比人家皮厚一點。”
申飛達真正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田雨幾杯酒下肚，想想心裡頭也鬱悶：“有一次我跟趙大說得玩，說老大啊，孩子上學要錢吶！ 老婆美容等我的錢吶！他還笑我，說′田雨啊！以後公司立個規矩，做事的拿錢，不做事的不拿錢。‵不曉得講這個話什麼意思，合著我們大家都不做事，就他一個人能，能夾夾的，能得顛顛的，他算個大蒜頭啊！ 想當初，他剛打上頭小秘書調過來當老大，那個慘象，沒人理他，天天拿本破書坐在旮旯裡呆看，我們幾個人看不下去，同情他，幫他一把，撐起了現在這個局面，現在好了，鳥雀子死光了，雀籠子就劈了當柴火燒了，都怪當初心太軟！”
申飛達覺得他說的有點過，叫田雨：“少說兩句吧，沒得人把你當啞巴 ，” 程仁酒喝了幾杯，這時候血性上來，拍起了桌子，酒瓶子在桌上蹦蹦的跳了幾下：“老子就是不怕，該說還是要說，老申，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申飛達低頭吃菜，隨他說。
古城的春天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經貿旅遊節的活動此起彼伏，你方唱罷我登場，熱鬧非凡。就像一個人家裡養了幾隻鳥，午後的時候，主任躺在椅子上，一個鳥兒唱一會兒，停了，另一個又唱，一個接一個的歇不下來，有時候熱鬧很了，幾個鳥兒一起唱了起來，主人心頭開心啊！這些鳥兒，太可愛了。
今天是市長為展覽中心剪綵，明天是煙花晚會，一大陣正當紅的 尚未過氣的、 已當紅過尚未過氣的 、已經紅過已經過了氣的明星們激動的表演著，說著事先編號了的仰慕仰慕還是仰慕、喜歡喜歡好好喜歡的客套話，唱一些已經唱得連自己都想吐的靡靡之音，想著到了台後就會有的大把大把的鈔票，內心就不由的一陣狂喜，就不由得瘋狂的喊一聲：我愛你們，台下的歌迷聽了瘋狂了，受寵若驚啊！激動啊！愛我呢！又不認識，憑什麼呢？真是好人啊！ 敬業啊！於是感動的瘋狂得又叫又跳起來。
再後天是勞模看古城，幾十輛車拖著一大幫子號稱是勞模的人在古城裡兜來兜去，電視台的記者奉命扛著個攝像機跟在車屁股後面亂轉，停下來的時候就會時不時的拉幾個人過來在鏡頭前露露臉。勞模們都不是一般的人，沒有人說掃興的話，都誇古城美麗如畫，古城的人活在畫裡。 “好一派詩畫人生啊 ” 某位詩人勞模還發了感慨，登在古城晚報上。
申飛達的小溝溝終於趕在老爹爹八十大壽前把婚事辦了 ，申飛達很開心，把了小溝溝二千五百塊人民幣，讓他去和媳婦拍婚紗照。這一次申飛達沒有跟兒子吝嗇，沒有打折扣，兒子挑了一張笑的最甜的照片放在老頭子辦公室的玻璃台板下面，小溝溝是個孝順的孩子，他希望老父親能時刻感受到他們小兩口的甜蜜。
月底，申飛達的單位宣佈改制，由國有該為民營。趙大秘密的喊申飛達到他的辦公室，秘密的把他先誇了一通，說他為人如何如何的客氣，是個好人，可是沒辦法，他申飛達需要暫時回家休息了 ，因為他已經挑到新人了。 “所謂沉舟側畔前帆過、 病樹前頭萬木春” 趙大是秘書出身，說著說著就引用了一句古詩。 趙大客客氣氣的講，申飛達客客氣氣的聽著，然後客客氣氣的告辭。
申飛達打樓上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不自認，像是西瓜皮上面爛了幾處斑，黃黃的，捏上去軟軟的，他在辦公室默然坐了一會兒，就踱出去了。
晚上，申飛達早早的到了家，小顧早把晚飯弄好了，一個西紅柿炒雞蛋，一個青椒牛柳，宮保雞丁 一盤大蝦，青菜蛋湯，兩瓶啤酒。小顧開了啤酒，邊倒邊說：“下午給你辦公室打電話，說你一個下午都不在，”申飛達說：“程大楞喊喝酒，喝過了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覺。” 小顧說：“酒要少喝，不比年輕時候了，”申飛達說：“這個我曉得，今天這麼多菜，犒勞我呢，我又沒有什麼功勞。”小顧說；“只要你每天回家就是功勞了。”
小顧讓申飛達先去沖把澡，換好衣服，舒舒服服的坐在餐桌旁，先息一會兒，吃了根香蕉。
申飛達：“小溝他們沒有回來？”
“看老爹爹去了 在那快吃飯”
“哦！我爸爸那塊米還有啊？沒得明個我買了騎車送過去！”
“有呢！我早上打電話去問過了”
小顧：“老麻來過電話了， 我都曉得了！”
申飛達：“老了，討人嫌了”
小顧：“我沒有嫌你，孩子們沒有嫌你，回來，在外面受什麼氣呢？ 小溝有了孩子，在家帶孩子玩！
申飛達吃著小顧燒的菜，完全品不出飯菜的味道，只覺得家裡的菜香得特別。小顧也喝了一點啤酒，兩個人一句一句的聊著。
小顧：“ 我們結婚的時候快要秋天了”
申飛達：“吶！我那個時候跌到小溝頭，你拉我的！”
小顧：“你肯陪我天天數石頭子”
申飛達：“吶！數石頭子心頭舒服一點！”
小顧：“不曉得今天晚上天上有星星沒有？”
申飛達：“吃過晚飯我們就出去看看！”
晚上，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他們家的窗沿上，風從窗口吹進來，申飛達和小顧散完步回來，躺下休息了。申飛達看看頭頂上的白牆，眼前漂浮著許多事情、許多人影，但漸漸的一會兒也就飄走了，唯獨小顧年輕時候的樣子始終在眼前飄不去。那時候的她，黑亮的長辮子，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膚，總是喜歡拉這他的手說：“小黑子，走，出去數星星吧”
遠來的和尚會唸經，這話是張健跟趙大吹牛的時候吹出來的，趙大相信張健的話，如今改制，就把這句話用在了實踐中，用到了財務部門。 趙大打遠方請來的和尚四十不到，鄰縣人，是個老會計了 ，據趙大介紹，還經過香港有名的機構函授的，有本事呢！
有本事的香港函授來了 ，大家很敬畏。經過函授的，做事很有條理，先瞭解了一通每個人的基本情況，還瞭解了有沒有什麼背景，然後挑幾個順眼的圍在自己的周圍喝酒聊天。
馬玉和張健都被請過去聊天，香港函授說：“ 我曉得了，你們兩個都很優秀”
很優秀的張健不久就被派到北京的工地上進行基層鍛煉，北京很熱，半個月後，張健黑漆漆的打工地上回來，臉上增添了黑油油的亮色。單位給他配了筆記本電腦，在從古城車站打車會單位的路上，他坐在車裡皮電腦，皮得笑瞇瞇的，一笑，臉上的肉象豆腐那樣抖兩抖，黑油晃晃的，浮掛在豆腐上要滴下來，像果凍上面的一層水，汪汪的。
張健的老頭子是個包工頭，或者別人轉包他的工程，或者他轉包別人的工程，古城的話叫做老轉子。老轉子包來包去，包成了殷實的家境。張老頭子是農村裡出來的，雖說富了，但好在沒有忘本，依舊喜歡清靜自然的田園風光，在市郊的養豬場附近選了塊空地，拔地而起豎立一幢三層小洋樓。張健的寶貝兒子四歲了，喜歡趴在陽台上看前面的大豬，學大豬叫，四隻小手腳在陽台上亂爬。
老麻的兩個好徒弟已經天南海北的奔了，老麻呆在家裡跟老太婆養金魚。老太婆真的不錯，每天把錢把他上街吃牛肉湯，老麻很知足，更胖了，胖得喘起來了，這話是程仁說的。老麻在回家前終於忍無可忍跟趙大拍了桌子，還抓了趙大的服領。趙大很有涵養，並沒有多往心裡去，更沒有喊保安，只是說：“他拍就讓他拍吧、他抓就讓他抓吧。” 給圍觀的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事後趙大只暗中吩咐香港函授斷了老麻剩下的每月可憐的幾百塊錢工資，老麻來要，香港函授只說五個字：“賬上不得錢。”
程仁跟幾個老哥哥一樣，被趙大當家的擼了個乾乾淨淨，他家二女婿，就是那個申飛達也看不上眼的胖得跟頭小豬一樣的小胖子，開著偌大的一家工廠，請老丈人過去繼續管理人事，發揮發揮余熱。
只有劉俊達最快活，趙大不好意思動他，因為他家女兒看上了劉俊達的有出息的兒子，死活要跟著他，趙大沒有辦法，他聽說劉家的兒子有點花，可是這話不能對女兒講，女兒太純了，會跳樓的，趙大自己嚇自己。
香港函授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難免悶悶的。田雨有摩托車，很方便，就經常喊香港函授，說：“走，我帶你上街玩玩 ” 後來香港函授玩上了癮，自己來找田雨， 說：“田雨、上街啊？上街喊我、把我帶到！”
自從田雨把香港函授帶到街上玩玩，香港函授就看上了田雨，把他拉到自己的周圍吃酒聊天。
元旦前的一天晚上，香港函授又邀請幾個知心的人到留雲酒樓講講知心的話，幾個人飛一般的趕到，田雨自不能少，還有馬玉、 張健之流，田雨又喊來了好朋友劉俊達。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話是知心的暖人話，不經意間，夜色正濃，幾個人走出酒樓，一輪皓月當空，陣陣冷風襲人。
田雨再回到辦公室上班已經是半個月之後，其間，在醫院趟了三天，回家修養了十二天，辦公室的一班同仁都去看他，帶去幾十斤水果。田雨開始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問了愛妻之後才曉得。
那天晚上，也就是元旦前一天的晚上，田雨和大家分別是已經喝高了，他跨上自己的寶馬良駒—那輛心愛的摩托車，打算騎回去，眾人苦勸，他搖頭晃腦的不聽，一個人上了路。
田雨一個人騎個車往家趕，騎著騎著到了一座大橋，騎過了大橋，又上了內環高速，後來又下了高速，來到了一個小漁村，黑漆漆的，天很晚了，田雨再也支撐不住，他啪的一下連人帶車躺在小河邊上。
第二天早上，養魚人拿著一柄大魚叉在小河邊轉悠著叉魚，魚沒叉到，卻發現了一個人像躺屍一樣躺在河邊上，當即嚇了一大跳，養魚人哆哆嗦嗦，一把扔掉魚叉，撒腿往村子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可不得了了，來人啊！ 死人嘍”
來了很多人，一個膽子大的，挪到田雨的旁邊，探出一根手指頭在田雨的鼻孔前撣了撣，說：“還有氣，滿身酒氣的，曉得喝了不少”
眾人就吆喝著把他往路邊上抬，當中一個老伯忽然喊了一句：“這不是他家小田子嗎？酒喝多了，跑家來活丟醜”
接下來聯繫他家老婆，老婆接到電話，嚇了一大跳。昨天老婆守了一夜的空房，心頭正狐疑，這個時候找了個車子急急吼吼的趕過來，邊罵，邊把田雨架上車，鄉親們說：“ 以後要好好管管吶！不能再把這麼多的酒把他喝了，多危險啊，差點把個命給玩掉！” 老婆說了許多感謝的話，說有時間家來好好謝謝大家。
先上醫院，把傷口消消毒，住了三天，然後回來，老婆天天給他弄鯽魚湯，說醒酒呢，讓他多清醒清醒。
班是不能上了，打電話請假，田雨說：“我的膽囊發了，在家裡掛水呢” 香港函授很關心，說：“注意身體，多歇歇、 多歇歇”
一個星期一晃就過去了，田雨恢復得差不多了，就是左側臉上的腫沒有全消，一大塊的青斑在右邊的臉上很醒目，田雨覺著難看死了，著急上火，老婆安慰他，叫他再息息 、不著急。
劉俊達過來看他，拎著一大簍的蘋果，還有營養品，劉俊達說：“ 你個田雨，那天我大意了”
田雨笑著，劉俊達也陪著笑，沒有聲音，都是悶聲笑。
自從那次以後，田雨看到酒有點怕，一想到那次躺到河邊上，心頭就緊，為了幾口貓尿差點做了水鬼，還在老家的熟人面前丟醜，臉上不得光。老婆哭著說：“你再喝酒闖什麼禍，你不活也就罷了，讓我跟孩子怎麼辦 ？你還想想唦？”
孩子是田雨心頭肉，上了高中，住在學校裡，隔三差五的田雨要送些菜過去，什麼豬肝肉絲湯、清蒸鯽魚、 紅燒鯉魚、 醬牛肉，老婆不愧是老婆，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覺著是到了淡出江湖的時候了。
在以後外面的酒桌上，少了許多田雨的身影，據說許多人還是很想他，端起酒杯就會看見他笑瞇瞇的那張臉。家裡的飯桌上多了田雨的聲音，和自家老婆坐坐，嘗嘗老婆還不錯的手藝，週末，兒子接回來，田雨親自下廚燒幾樣小菜，一家三口，團團坐定，田雨也來幾口，不多，半錢到一兩，喝完了就吃飯，然後和老婆談談家常，和兒子說一些有趣的事情，日子倒也其樂融融。
一天香港函授打門外領進一個小女子，香港函授說這是補充的新鮮血液。小女子二十五六，黃花大閨女，中等個頭，個把星期以後，就跟大家混熟了，都曉得稅務局的李局長就是這個小女子的乾爸爸，這是小女子親口說的，而且掛在嘴邊，應該錯不了。小女子中專的學歷，香港函授說夠了，主抓稅務局吧，有優勢。小女子人很邵，喜歡在上班的時候跟人家咬耳朵：“你個曉得啊，隔壁信息部的小愛離婚了；唉喲喂，笑死人嘍，你曉得啊，那邊的小夏，跟他們頭頭玩得吵起來了，好玩呢；唉，告訴你噢，你曉得啊，昨天小王帳弄錯得了，被頭子罵死了，好玩呢， 活該，平時就看他不討喜，好呢， 報應呢。”
小女子傳的小道消息，也有人信的時候，因為小女子說：“我家乾爸爸說的。”李局長說的呢！ 還會假？
每天一大早，香港函授的桌上都有一個小袋子，裡頭有時是雞蛋餅，有的時候是肉包子，有的時候是肉鬆麵包，總之是換著花樣的吃。哪個買的呢，是小女子。小女子說：“ 我家乾爸爸說，做領導的不容易呢，我們當兵的要多關心呢。” 費雲說：“這話在理，對的”馬玉一臉的笑。
銀行有個林處長，管信貸，馬玉經常要去跟他打交道。林處長吃過馬玉很多的酒菜，但馬玉說人家沒有白吃，不但順順當當的把難玩的事辦掉了，而且還談談，談得還很深。馬玉記得林處長說過：“小伙子結婚前十之八九都是瘦，因為體內的脂肪給火氣燒掉了，火氣沒有地方發洩，只好燒脂肪；結婚後就不一樣了，慢慢的發胖，為什麼？我認為，結婚後火氣都發到老婆身上去了，脂肪燒不掉，人就會發胖。”
馬玉記得林處長一次酒足飯飽後剔著牙還說過：“生活是什麼 ？生活就是個球，工作就是球上面的皮。沒有了皮，球照樣是球，照樣可以踢了玩，但球沒有了，也就無所謂球上面的皮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啊？！ 許多人把工作當作了人生的全部，這是不對的，生活是美好的，也是多姿多彩的。我們的周圍除了辦公室還有家，還有公園，我們的身邊除了同事還有我們的家人，我們的朋友，我們應該享受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所累。如果工作不順了、太煩了怎麼辦？還拿球打比方，這就好比這個球上的皮壞掉了，這個時候能把皮換掉就換掉，換上一塊新的，最好，看看都舒心。可是如果因為換了這塊皮把個球換壞掉了，就得不償失了，還是不換的好，想辦法修下子，我們土話叫弄弄，就是將就將就，這個世上將就的事太多了，很多時候由不得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馬玉還記得林處長講過：“吃飯我不講究，我一直都講，我是農民的後代，我不講究，飯菜簡單一點，吃飽了就行，”
一年三個月後，趙大被抓，上面的工作組有二十幾個人駐在單位裡調查。財務室裡眾男女天天在議論，張健憤憤的說：“趙大純粹是瞎球，把我們當小呆子，這麼大的傢俬，三文不值二文的就買下來了，活造孽”
馬玉田雨也跟著說， 都講趙大的不是，沒得本事，專門搞陰謀詭計，不得出息呢！
這些話只有香港函授不在的時候，他們才說，後來小女人又帶來一個消息：“ 曉得啊？我家乾爸爸說的，趙大跟我們經理是嫡親的表兄弟，把我們蒙在鼓裡呢！”
大家嗟歎，田雨忽然說：“ 我想老申了，不曉得最近怎麼樣，年把不走動了”
申飛達在家裡正逗小孫子玩，古城的人好開玩笑，小孫子都叫老巴兒子。老爹爹也就是申飛達的爸爸，如今升了級，做了老太爺，身體很硬朗，八十大幾了，這讓老申很欣慰，經常去跟老頭子下下象棋，跟他家爸爸貼著小黑匣子聽古城評話《皮五辣子》。
馬玉跟他家小李商量著把婚事辦掉，其實早就是事實了，補一下形式，好堵住某些好事的人嘴。馬玉每個月都要買上幾十塊錢的彩票，馬玉說：“以後負擔重呢，六處都要錢。”中過幾個五塊錢，馬玉搖搖頭說：“可惜了”。
張健再次從北京基層工地上回來的時候，看見古城已是白雪覆地，河面上結著薄冰，天很冷，空氣卻很好，“北京不如這裡” 張健想， 街上人很少，安靜的古城籠罩在清新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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