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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髮

梅驛
列印

  1 

  於奧騰出一隻手來,去捉國愛軍的耳朵,竟然一下摸到了國愛軍頭上的頭髮。硬邦邦的、粗稜稜的。這種感覺是她不熟悉的。她有些懷疑自己,又來回摸娑了兩下,終於驚訝地“呀”了一聲,想翻身起來,卻動彈不得。她扯開嗓子喊了一聲,你怎麼——!國愛軍嘿嘿一笑,我裝了個假髮。於奧猛然睜大了眼睛,黑暗中卻什麼都看不見,於奧就猛勁往下推國愛軍,國愛軍也不堅持,從於奧的身體上下來,擰亮了台燈。 

  台燈橘黃的燈光下,國愛軍原本光禿禿的腦袋上,現在滿佈青絲。那青絲黑的異常、亮的異常,一絲不苟、輪廓鮮明,服服帖帖地作帽子狀,而且,好像抹多了頭油。於奧不禁打了個噴嚏。國愛軍得意地仰了仰頭,說,怎麼樣?不錯吧?是不是年輕了許多? 

  國愛軍有一副健碩的身板。寬肩、厚胸、長腿,還沒有長肚腩,很美妙的身體。現在那身體上一絲不掛,唯頭上不見一絲天日,嚴嚴實實如罩了一頂黑鍋蓋。於奧說,你能不能不噁心人? 

  國愛軍俯下身來,說,你好好摸摸,很真實的感覺,不像假的。於奧兩條光手臂一收,魚一樣往被窩裡一縮,用被子蒙住了頭。國愛軍很詫異,說,我故意戴上讓你有個驚喜的,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 

  於奧在被子裡甕聲甕氣地說,摘掉,摘掉!國愛軍說,別的女人都盼著自己的老公年輕點,你怎麼就不盼著我年輕點,是不是怕我在外邊找個相好的?說著,摘掉了假髮套,嬉皮笑臉地往於奧的被窩裡鑽。 

  於奧曲起兩條腿,給了國愛軍一個脊樑。國愛軍就去扳那光溜溜的身體,喘著粗氣。於奧扭過來扭過去不給正臉。兩個人鬧騰了一會兒,國愛軍的脾氣就上來了,說,我出了這麼多天差,回來還他媽地夾著!不就一個假髮套嗎?怎麼就像動了你家祖墳似的? 

  於奧一下攤平了緊張的身體。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她只是忽然興趣全無。她在黑暗中茫然地睜著眼。她覺得自己也許真過分了,可她無法忍住從內心往外一直湧出來的恐懼。好久,她動彈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體,朝國愛軍那邊靠了一靠。國愛軍沒有反應。 

  於奧知道國愛軍沒有睡著。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光頭,有種很奇怪的憐惜的感覺湧向她的指尖,她說,愛軍,怎麼想起買個假髮套來了?是不是因為你當副總經理了?國愛軍“哼”了一聲算做回答。 

  於奧歎了一口氣,輕聲說,咱能不能不戴那勞什子呢?都六月天了,天這麼熱,戴那玩意兒多不舒服呀。國愛軍想都沒想,就斬釘截鐵地說,不能。於奧,你能不能為我想想,我經常出去,跟高層人物打交道,我這一頭不毛之地,人家看了什麼感受?以前我不在乎,現在我不在乎都不行了。對了,我在你梳妝台的抽屜裡放了一千塊錢,明天到商場給我買身衣服去。要好的! 

  於奧半天沒有做聲。她知道自己說什麼都無濟於事。這三個月來,國愛軍的變化太大了。再說,自己終究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阻止他戴假髮套。可,自從她知道國愛軍買了這麼一個假髮套之後,她就一直聞著這房間裡有一股發霉的頭油味,這讓她非常不舒服。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國愛軍的鼾聲已經響起來了。 

  第二天早晨,國愛軍先是兩隻手蒯了半天頭皮,又用梳子把假髮仔細梳了一遍,才小心地扣在了自己的光頭上,最後又在鏡子裡前後左右照了個夠,才心滿意足地夾起包下樓了。於奧沒有跟國愛軍一起走。她以前經常跟國愛軍一起走,很恩愛的樣子。於奧在財務部工作。於奧正在澆窗台上的花,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於奧啊,國總今天很帥啊!我早晨看到他進廠,整個一棒小伙嘛!於奧回過頭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後來就不斷有人對她說國總帥。男職員也有,女職員也有,無一例外地說國總精神了,年輕了,越來越有領導風度了。但沒有一個人提起他的假髮套。大家都避開了假髮套這個形式和過程,直接奔結果了。 

  但凡事都有個例外。半上午的時候,於奧去洗手間,正碰上辦公室主任吉琳。吉琳是個長髮美女,身材妖嬈,臉龐白皙,眼波迷人,只一張嘴過於尖翹了一些。於奧總覺得那嘴要是被男人吻住肯定像含了一塊永遠無法溶化的糖。現在,那嘴正親熱地沖於奧小聲說著,於奧啊,國總變啦個人似的!看來男人跟女人都一樣,該搗飭就得搗飭。又看了一下洗手間的門,湊近於奧,神神秘秘地說,除了你知道是假的,還有誰知道?於奧尖利地笑了一聲,說,誰不知道?誰不知道他是個禿頭?吉琳看著於奧寬容地笑了,說,那是因為你以前不知道幫他避諱著點。好了,我走了啊。馬上得陪國總出去一趟。說完,扭動屁股走了。 

  於奧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慢慢踱到窗戶跟前。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下面。一會兒,國愛軍夾著包披著滿腦袋黑髮從辦公大樓裡走了出來,國愛軍的身影傲岸,魁偉,黑髮紋絲不亂,看起來很有分寸。黑髮的後半部分弧度優美,襯托出一截健美的脖子。並排走出來的是吉琳,吉琳的長髮紛披流離,以紫色的遮陽鏡為界,傾瀉成兩小掛順滑的瀑布,白皙的臉頰隱匿其中,若隱若現。 

  一切都足可亂真。 

  國愛軍和吉琳先後鑽進了車身,最後進去的是吉琳一條白藕般赤裸的手臂,手臂上掛了一個殷紅的坤包,一個黑色鋼化玻璃杯也被她握在手裡,水杯裡盛滿了水,在她纖巧的指頭下輕輕晃了兩下。於奧認出來那是國愛軍的水杯。奧迪車輕輕叫了一聲,開走了。 

  於奧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想,這一夜之間就長得如此蓬勃的假髮啊! 

  於奧下班後,去商場給國愛軍買了一身衣服回來,國愛軍已經在客廳裡看電視了。國愛軍倒是光著頭。於奧打開燈,國愛軍果然光著頭,翹著腳,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於奧放下心,就去廚房做飯。做飯的間隙,她小跑著到浴室裡放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假髮套,在小澡盆裡漂浮著。 

  那是他們的女兒國捷小時候用過的一個小澡盆。白色的、貝殼形狀的小澡盆裡每天都會續滿水,以備不時之需。現在,那一塵不染的小澡盆裡浸泡著雜亂無章、水鬼一般的假髮。於奧神經質地“哎”了一聲,就聽客廳裡的國愛軍說,於奧啊,我把假髮泡到小澡盆裡了,一會兒幫我洗洗啊。洗滌說明在這兒。於奧沒好氣地喊,沒看見我正忙著嗎,自己洗。 

  國愛軍倒是不急不忙,說,我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怎麼洗?對了,我剛才跟捷捷在網上聊天了。捷捷看見我的頭髮,高興壞了,直說我像個韓國明星呢。於奧不理他,國捷在省城讀初中,經常跑到網吧上網。國愛軍有時候會打電話到她們宿舍裡,約國捷出來上網聊天。 

  吃完飯,於奧正在廚房收拾著,國愛軍過來從後面抱住了她的腰,把一個光禿禿的頭伸到她下巴下,可憐巴巴地說,幫我洗一下吧,老婆,我明天還有個重要會議呢。於奧神經一下緊張起來,她用胳膊肘把國愛軍的光頭撥拉到一邊去,說,愛軍,你還記得咱們談戀愛那會兒嗎?我說過,不喜歡你戴假髮的。這麼多年,我都看慣你的禿頭了。老實說,我很討厭你那個假髮。國愛軍怔了一下,說,我知道你討厭假髮。就當為了我,好不好?不過,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假髮呢? 

  於奧暼了國愛軍一眼,不接國愛軍的茬,兀自說,我記得談戀愛那會兒你也不喜歡假髮。我說讓你摘掉假髮,你一把就把它薅下來了,轉手就扔到路邊了,你說,我 *** 早就煩透這破玩意兒了。 

  國愛軍停了一下,也像陷入了回憶之中,良久,說了一句,是的。 

  於奧跟國愛軍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兩個人都是大學生,又都是大齡青年,第一次見面的感覺都還不錯。第二次近距離一接觸,於奧就感覺到不對頭了,兩個人下班後,在環城路上騎車閒逛,春天的風挺大,國愛軍的頭髮並不隨風飛揚,而是死死粘在腦袋上,國愛軍還不時偷偷伸出手去頭頂上按一下。於奧慢慢就明白了。明白過來後,她就在一棵樹下停了下來,於奧看著國愛軍矯健的背影,心裡忽然湧出失去的悲傷,怎麼可能,她要跟一個戴假髮的人共同生活一輩子? 

  後來於奧就騎車離開了。國愛軍很是莫名其妙。他們說好一起去吃飯的。第二天,國愛軍鼓起勇氣又約,於奧拒絕。國愛軍思前想後,想不出哪裡得罪了於奧。過了兩天,拚死一般又約,於奧又拒絕。如此反覆幾遭下來,國愛軍的方頭大臉已經明顯憔悴了。終於,國愛軍舍下臉來,去找了介紹人。介紹人來回說合了兩遭,於奧同意跟國愛軍再見一次。 

  仍然是在下班的路上,國愛軍推車等在那裡。於奧看到國愛軍殷切和焦急的眼神,心裡敲鼓一般跳了兩下。寒暄了幾句,於奧就開門見山跟國愛軍說,如果他還想跟她談朋友,必須答應她一個條件。國愛軍像個待宰的羔羊一樣點點了頭。當時,許多女孩子談戀愛都會跟男方要“三金”。金項鏈,金戒指,金耳環。國愛軍後來跟於奧說,他做好了半年吃白水煮麵的準備,因為他很喜歡於奧。但於奧說出來的條件,讓他大吃一驚,好半天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於奧說,你從此摘掉假髮套。她站在一棵高大的楊樹下,楊絮飄飄灑灑落下來,落到她橘黃的襯衫上,落到她的頭髮上,打幾個旋,又歡快地落下去了。她的櫻桃小嘴輕輕一翕動,僅僅幾個字,就定格了他今生的幸福。國愛軍說,當時他真有這種感覺,遭到赦免的感覺,他一刻都不能忍耐似的,立馬把手伸到腦袋後頭,解下掛鉤,一下就摘掉了假髮套,然後“咚”一聲就扔到路旁的草窠裡了。他說,你以為我想戴呀,還不是找不到對像給逼的?這玩意兒,不透氣,悶死了! 

  你從此摘掉假髮套,你從此摘掉假髮套…… 

  於奧,哎,於奧——國愛軍從浴室裡出來,雙手拎著那個濕漉漉的假髮套。假髮套像被胡亂撥拉起來的一蓬草,水珠滴滴答答從上面滴下來。國愛軍直接走到於奧身邊,說,這個跟我以前戴的那個假髮套,不可同日而語呀。你摸摸,好好摸摸。那時候沒錢,發套都是人造絲的,化纖的,又難看又憋悶。我這個可是真發製品。我要不說,你決看不出是假髮來。現在戴假髮的多了,大都市裡,許多女人都買好多個假髮呢,天天換著戴,又新穎又時尚。哪天我帶你去商場轉轉,讓你也開開眼,你的觀念老土啦。 

  國愛軍睡著之後,於奧還是仔細照著洗滌說明把他的假髮套給洗了,又用乾毛巾一點一點蘸盡了水。於奧做這些的時候,是放著音樂的。從電腦上胡亂點開一首歌,音量調大了一些。音樂填滿了所有空蕩的角落。已經將近午夜,於奧趿拉著拖鞋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水管子裡嘩嘩流著水。於奧赤紅著臉頰,蓬著頭,渾身輕飄飄的,剛才跟國愛軍齊心協力補齊了昨晚拉下的功課,弄得兩個人都像水蘿蔔。於奧把收拾一新的假髮套放到國愛軍那邊的床頭櫃上,心裡有些戲劇性地想,愛慾之後,她有些憐惜他? 

  2 

  國愛軍戴假髮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了。於奧也慢慢習慣了小區裡的老頭老太太們對國愛軍假髮的針砭和讚美。小區可不像廠裡,大家都對國愛軍滿抬滿敬的,小區裡的老頭老太太們此生的格局大致已經定了,就有了直言不諱的勇氣,剛開始那幾天,於奧幾乎天天被幾個閒極無聊的老頭老太太們不經意地攔在門口,都是問國愛軍的假髮的,問完都會一撇嘴,說,有什麼好看的,天天這麼捂著,不得起痱子呀,還是禿頭好!光光亮亮的,多自然!還有的人閨中密友似的提醒於奧,這男人要是一打扮自己,保不住憋著什麼壞水呢,你可得提防著點!於奧哭笑不得。 

  偶爾也有上樓來諮詢假髮套的購買和使用保養等問題的。國愛軍下班沒個點,於奧只好陪人家坐著等國愛軍。於奧不太會敷衍人,兩個人也沒什麼別的話好說,話題自然要圍繞著假髮說開去,“好有風度的,不像四十來歲的人……”先是翻來覆去這麼幾句恭維的話,慢慢地,於奧就把自己剛瞭解的一點洗滌知識先介紹給人家。等國愛軍回來,來人少不了要親手感受一下假髮的質地呀什麼的,於奧也不好馬上掉頭走開,耳濡目染,於奧居然也懂得了假髮的許多奧妙。 

  等於奧再給另外的人介紹假髮的時候,於奧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假髮的推銷商。這讓她又委屈又氣憤,心裡的一陀疙瘩就像沒有及時清除掉的雞糞又被凍了個瓷瓷實實。她覺得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掉到了一個陷阱之中。 

  更可氣的是自從那個激情之夜之後,國愛軍假髮的保潔工作就全權移交給了於奧。於奧好像無法拒絕。中國好像就有這麼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前面有車,後面有轍,第一次做了,就二次就也得做,以後的每次都得做。要不,你當初怎麼不堅持?當初就因為兩個人上床睡了一覺,你就做了,現在,兩個人也上床或者不上床了,你就不做了? 

  現在的於奧睡覺之前都要去浴室裡看看。因為國愛軍晚上應酬多,假髮通常很晚之後才被拋到小澡盆裡。現在的小澡盆也成了國愛軍假髮固定的浸泡地。於奧經常在將近午夜的時候,從一個爛醉如泥的身體旁邊爬起來,一個人趿上拖鞋,拖鞋踢踢撻撻的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隨著響起來的是“咚咚鏘鏘”的樂曲,於奧在音樂聲中抖擻精神,雙手好像也有了力氣,先兌好水,水要不涼不燙,然後用固定的洗液一邊洗一邊梳理,再慢慢壓干裡面的水,塗上保護液……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十分鐘。這十分鐘之後,於奧需要花三分鐘洗手,去廁所,偶爾看著國愛軍光亮亮的頭皮發一會兒呆,而此時,國愛軍的鼾聲一定正響。 

  白天的國愛軍好像更可愛一點。早飯通常是他們談話最豐富的時候,這使得於奧不知不覺把簡單的早飯越做越豐盛了。中午能回來嗎?於奧第一句通常這麼問。看看再說吧。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國愛軍剛剛洗過的臉上容光煥發。國捷昨天打電話給我了,說暑假不回來了,要跟同學們一起去旅遊。於奧說。這丫頭!玩瘋了……國愛軍“吧嗒吧嗒”吃飯的聲音很響,我有段時間沒跟她聊天啦。對了,下回打電話回來,問問她錢夠不夠。於奧嗯嗯答應著,國愛軍卻是一躍就起來了,大聲嚷嚷著,哎呀,瞧我這記性,今天有個重要會議,得早點走。我怎麼給忘了個一乾二淨呢……說著,人已經跑到洗手間,抓起了刷牙缸子,匆忙間又露出一個光亮的禿頭來,沖於奧喊,於奧啊,趕緊的,幫我梳梳頭髮,我來不及了…… 

  於奧有些發愣。那邊的國愛軍動作很大地往外噴了兩口水,帶著滿嘴巴的牙膏沫子跑了過來,幫我梳一下頭髮!頭髮!於奧看到了國愛軍急咻咻的眼神。於奧也一躍就起來了。她幾乎是一溜小跑,從書房的掛鉤上取下國愛軍的假髮,放到桌子上,用一把桃木梳子一絲不苟梳了一遍。剛梳完,國愛軍的禿頭已經伸了過來,於奧對了對位置,幫他戴上了假髮套。 

  等於奧手忙腳亂推著自行車走出小區的時候,滿大街的人身後已經升起了金光萬道的太陽,他們各式各樣的頭髮在太陽下閃著各種各樣的光。 

  他們也有珠聯璧合的時候。國愛軍過四十三歲生日的時候,廠裡在省城給他預定了個大包間,於奧也被邀請參加。那是他們珠聯璧合以示世人的一個好機會。那天下班,國愛軍回來的挺早,但仍然是於奧幫他梳通順了假髮,假髮自然不同真發,不能無所顧忌地梳,要顧及輕重,國愛軍以前從來都是在戴假髮之前就梳理好的,戴上之後基本上就不動了。自從於奧幫他梳了一次假髮之後,國愛軍就總琢磨著要省一點事,就常常把他戴假髮的腦袋伸到於奧眼前,於奧只好接住國愛軍高舉過頭的梳子,於奧一邊梳,一邊在胸腔里長出氣。 

  那天,於奧也換了個髮型。她把自己整天梳成一個獨辮的頭發放了下來,去年燙髮殘留下來的波浪捲還隱隱若現,分列兩肩,平添了幾分嫵媚。於奧穿了一件無袖短背心,一條白色長裙。兩個人並排走下來,鑽進了車。 

  於奧和國愛軍邁進包間,吉琳笑吟吟迎了出來。吉琳髮髻高挽、淡妝輕抹,穿一件殷紅的緞子旗袍,兩條修長的腿從旗袍裡鼓進蕩出,十分窈窕和性感。吉琳像個標準的侍應生,笑容可掬地把他們讓上座,一扭身出去了。她曼妙的腰身和臀部魚一樣優美地擺動,整個房間一下變成了這條魚的海洋。於奧感到了自己臉頰上的燙熱。 

  尤其是她原來那一頭順滑的長髮,現在幾乎只是一個簡單的圓髻,卻那麼恰得其所。 

  宴會的氣氛很熱烈。除了幾個老總,就是總公司幾個中層幹部及他們的夫人,於奧跟他們並不熟,談起話來就有些拘謹,倒是吉琳很有地主之風,把她們左一個、右一個敷衍的風雨不透。於奧看到國愛軍向吉琳投過去的讚賞的目光,頓時覺得自己很多餘。 

  宴會的高潮是舞會。於奧已經很久不跳舞了,也因為今天晚上自己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中間又有些自暴自棄,舞會這個戰機又絕非自己所擅長,就無論如何不想入場了,只啜一杯冷飲冷眼旁觀。倒也有不去跳舞的太太陪在身邊坐著,話也不怎麼說,只見霓虹燈一閃一閃地亮在那些舞者的頭頂。 

  國愛軍跟吉琳跳在一起,是一首剛剛流行的慢搖舞曲。國愛軍的手搭在吉琳的腰上,吉琳風中的百合一樣慢慢旋轉、旋轉,她高挺的胸部、微微凹下去的細腰和柔韌的臀部也一圈一圈轉,尤其是她細長脖頸上那張很有分寸的笑臉,那笑容幾乎是增一分嫌膩,減一分嫌寡。 

  還有那個被霓虹燈閃爍得五光十色的髮髻心。旋轉、旋轉…… 

  國愛軍的假髮也十分有質感,明明滅滅的光暈在輪廓鮮明的發間晃啊晃,湖水一樣湧動著浪潮,團結一致的頭髮慢慢被這些光束分成了多個部分,頭也被慢慢分化了,連那張喜氣洋洋的臉也被分成了好幾瓣……於奧一動不動。 

  舞曲正酣。蝴蝶般的女人們正起勁地旋轉。忽然,一個披卷髮的女人不動聲色地穿過幾對舞者,貓一樣鑽到了國愛軍和吉琳的身邊。兩個人都沉浸在悠揚的旋律裡,沒有人注意到她。而她卻注意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一隻綿白的小手親暱地搭在國愛軍的肩膀上,兩個人偶爾朝四週瞄一眼,滿臉的自得。披卷髮的女人站在他們的身邊,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人理她,他們轉過來繞過去地跳他們的舞,對她視若無物。披卷髮的女人怒不可遏,瞅個空子,一抬手,準確地抓住了國愛軍的頭髮——當然,是假髮,又一用力,將他的假髮一提溜,整個薅了下來…… 

  餘者皆嘩。這場宴會最重要的人物的假髮被薅下來,摜到了地上,這是多麼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啊,就都驚愕地停了下來,張大了嘴巴,舞曲空響著,像鼓點一樣越來越激越,腳下的那頂假髮憑空旋轉了起來,就像一個四處尋找目標的炸彈,即將引燃……假髮,也是假髮,二十年前,也是一頂假髮,被一個怒氣沖沖的女人從他丈夫頭上薅了下來,反手就扔了出去。圍觀的人群一片唏噓,有誰會想到那是一頂假髮?那個美發男人,那個風度翩翩、操一口標準普通話在課堂上朗朗頌讀、被女孩們暗戀著的男教師,誰知道這麼多年來,他的頭髮居然是假的?他的情人好像也不知道,看到那一幕,兩隻手開始瑟瑟發抖。他跟那個女教師是被堵在這間舊辦公室裡的。他鄉下種地的妻子扔掉他的假髮後,一屁股坐在地下號啕大哭。 

  她站在門外,站在人群中間,一下看到了他稀疏的幾根頭髮在光茫茫的頭頂上東倒西歪。她的眼淚唰就流了下來。他的假髮呼呼地在她淚光裡飛舞……她也曾把頭埋在他的頭髮裡,她甚至在他的頭髮裡睡著了。可她居然不知道那是一腦袋的假髮!十六歲吧,或者是十七歲,他就已經是她的語文老師了。他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樣子是多麼迷人啊。她為了得到他的青睞,拚命地讀書,拚命地練習普通話,終於,一個機會來臨了。整個學區要組織一次演講比賽,她被選拔上了。是他用自行車帶她去的。她像個小木偶一樣坐在他的身後,看著被風鼓起來的他的衣服,根本就不敢觸摸一下。比賽完,天色已晚,他帶她回學校。路上,一個村子在放露天電影,他徵求過她的意見,就停了自行車,坐在兩塊磚頭上看電影,她的座位是一個大樹根,就在他的旁邊。她幾乎是正襟危坐。電影演了些什麼,她根本就看不進去,他卻看得津津有味。她慢慢就困了。等她醒來,她發現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肩頭上,他的頭發癢絲絲刮著她的鬢角,他的大衣服像個斗篷一樣兜在他們的頭頂上。秋天的風正涼。她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這個甜蜜的場景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啊,她不敢動,怕一動他就會解散這個溫暖的小巢穴,她就那樣裝睡,一直裝到電影散場。 

  那之後的幾年,她一直揣著那晚的甜蜜回憶,做著他乖巧懂事的學生。他是渾然不覺的。直到有一天,她在人群擁擠的門口看到了從他頭頂上摘掉的假髮…… 

  音樂聲嘎然而止。一群人呼啦啦下場了。他們猛然看到了一個雕塑般一動不動的女人,她滿臉的淚水在霓虹燈下泛著幽白的光。於奧,你怎麼了?有人驚呼。後來所有的人都圍攏了來,他們百般不解,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她。於奧像從夢中驚醒,她趕緊站了起來,她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僵直,她在這裡坐了多久了?沒容她多想,她的手邊已經摔過來一疊面巾紙,於奧抬起頭來,國愛軍鐵青著臉,她注意到,他的頭髮完好無損。於奧顫抖著抓起面巾紙,她什麼時候流了淚? 

  3 

  於奧知道自己闖了禍。她令國愛軍顏面全失。於奧後悔了幾天,就不後悔了,她慢慢竟感到了一絲痛快。國愛軍最近晚上回來的更晚,除非有人跟他約了在家裡談事情。國愛軍在家裡談事情的時候越來越多了,所以國愛軍在家裡也常常戴著假髮。於奧看著他頂著滿腦袋假髮走過來走過去,總要情不自禁地抽抽鼻子,濃烈的頭油味讓她眉頭緊皺。然而,也只是自己皺皺眉頭,他們現在很少說話,他們現在的聯繫僅限於在人前,人後那點事已經蕩然無存了。當然,除了幫他洗滌假髮。 

  仍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於奧披散著頭髮,趿上拖鞋,打開音響,一個人一絲不苟地幫國愛軍洗滌著假髮。於奧想,現在這假髮倒是他們之間唯一私密的聯繫了。這令於奧常常在心裡冷笑。說起來,她怎麼會嫁給一個禿頭呢?禿頭其實又有什麼不好,微尖的頭頂,光光亮亮的頭皮,親切而自然……十幾年過去了,這個禿頭一夜之間黑髮充頂,倒有些前半生白活了似的,根根直豎,透著一股飆勁兒……於奧知道,國愛軍終於盼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想想真是具有戲劇性,就在前幾天,於奧幫妹妹的孩子找學校,在學校門口,她看到了她二十年前的老師。那個幾十年如一日戴假髮的老師已有了老態,手裡牽著的孩子卻也是剛入學的年齡,於奧填表的時候偷偷注意了一下,老師是男孩的“父親”。於奧聽說當年他跟妻子沒有離婚,但跟情人也沒有分開。至於現在這個孩子是跟誰生的,於奧沒興趣知道。 

  於奧只是忽然冷笑起來。在一個角落裡,她看著老師牽著孩子的手,步態蹣跚的走出了學校大門。他沒有認出她。於奧覺得他的頭髮好像還是從前的髮型,黑的異常、亮的異常,不過,這種頭發現在配他那張老臉顯然是有些不合適了。 

  國愛軍那天喝醉了。於奧白天剛剛接到了女兒國捷的電話,國捷說明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買點好吃的,讓我爸陪你轉轉去,買身好衣服。於奧苦笑道,恐怕你爸早給忘到爪哇國去了。別說他,你要不說,我也忘記了。放下電話,於奧有些發愣。算算看,他們已經結婚十五年了。她最近倒是很想好好反省反省他們這麼多年的夫妻生活。於奧一邊漫無邊際地想,一邊把家裡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還做了幾個菜。明天,也許明天他們真該出去逛逛,他們有多久沒有一同逛街了? 

  待到幾個開發商把不省人事的國愛軍送到家裡來,於奧才幡然醒悟,原來她的願望根本就沒有實現的可能。國愛軍那晚吐了好幾次,弄得床單上、被子裡、地板上,都是穢物。於奧一晚上起來好幾次,幫他洗嘴巴、洗脖子和手。國愛軍嘴裡一直含糊不清地喊著“喝啊……快……喝”,於奧心頭火起,拍著他的臉,說,你知不知道,這樣喝酒會喝死人的!你個酒鬼……你能不能不這樣喝酒啊,你的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國愛軍沒有動靜。於奧自顧自說,當這麼個破經理有什麼好啊,除了喝酒,戴假髮,你還幹了些什麼?那麼多人來咱家談事情,我也不是傻子,我什麼不知道?你能不能醒醒?為什麼我說什麼你從來都沒有聽過?你醒醒好不好?我們回到從前的日子,好不好?於奧涕淚橫流,國愛軍的鼾聲讓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然而終究沒有人聽到。 

  第二天,國愛軍早起上班的時候,去書房的掛鉤上找假髮套,沒有。又到臥室、客廳挨個轉了一圈,也沒有。國愛軍問於奧,我的假髮套呢?於奧正換鞋子,頭都不抬地說,我給扔掉了。國愛軍一下就楞住了,怒聲問,你怎麼給扔掉了?於奧說,你昨晚吐了一晚,都吐到假髮套上了,我早晨打掃衛生,就給扔了。國愛軍一動不動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少跟我這兒裝!吐到假髮套上,你不會洗一把嗎?怎麼就給扔了?你扔了我今天戴什麼?你讓我光著頭出門?於奧驚訝地說,你光著頭出了幾十年門了,今天就出不得了?非要戴上那勞什子才能出門?你頭上有疥瘡還是有疤瘌?國愛軍用手指著於奧,說,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不就看我戴假髮不高興嗎?我戴我的假髮,怎麼招你惹你了,你天天給我找不自在!真 *** 有病!於奧不說話,登登登過去換衣服。國愛軍追過去,說,於奧,你給我把假髮拿出來!於奧甩開他,輕蔑地說,我真給扔掉了,你要是能上班你就去,你要不能上班你就這麼呆著。國愛軍楞了一下,忽然一抬手,照於奧的臉上扇了一巴掌。 

  於奧瞪大了眼睛,雙手捂著臉,嘴唇“得得”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國愛軍打開書櫥下面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還未拆開包裝的假髮套來,梳了梳,戴到了頭上。於奧,他氣勢洶洶地喊,幸虧我生日的時候有人送了我一個假髮套。不然,我就被你這個臭娘們害慘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門匡噹一聲碰住了。於奧尖著耳朵,聽到了國愛軍的車“嗤”一聲開走的聲音。這個時候,她的眼淚才決堤一樣流出來。她從他們雙人床的床頭上拿下國愛軍的假髮套來,昨晚他確實吐到了他的假髮上,於奧清洗過後,隨手放到了床頭上。他來臥室找了一趟居然沒有找到,在這個家裡,她從來都是他的眼睛、他的手。 

  於奧打開窗戶,把國愛軍的假髮套從五樓扔了下去,只有小小的落地的聲音,“噗”…… 

  國愛軍跟於奧分居了。他把自己的被子搬到了書房裡。早晨,他梳假髮、戴假髮,有條不紊,然後衣冠楚楚地出門。晚上,他經常吃了飯才回來,回來後,常常在沙發上臥一會兒,抽煙、看電視、把襪子拔拉下來,隨便一扔,一股一股的臭味和他假髮上的頭油味混和在一起,在房間裡蕩來蕩去。歇夠了,他會腳尖套上鞋,一瘸一拐移到書房裡,倒頭便睡。於奧一個人抱著腿靠在床頭,聽著外面的動靜。這個家裡現在能聽到的只有動靜了,兩個人的歡聲笑語早就銷聲匿跡了。於奧想,他到底能扔到客廳裡多少雙襪子呢?他的假髮又能堅持多久?那晚,國愛軍拉開抽屜找清洗液,又嘩啦啦放水,於奧以為他要收拾自己的假髮和襪子了,凝神聽了聽,又不像。早晨國愛軍出門後,於奧去書房看,國愛軍的枕頭邊放著足有一打白襪子,而他替換下來的假髮泡在小澡盆裡。於奧冷笑,你能買一打假髮套嗎? 

  於奧走在大街上,秋日的陽光像被抽去了筋骨,白而大,熱力卻短的可憐。一個發藝沙龍的門簾上挑著小紅燈籠,五顏六色的小旗“呼啦啦”隨風飄揚,看樣子像在搞活動。於奧走了進去,理髮師笑吟吟上來招呼,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一張大長臉,個頭也不高,唯頭上的頭髮很有特色,似卷非卷,似長實短,似黃非黃,用亂蓬蓬的假象遮掩著精心修飾過的真相,有一種引而不發的野性美。於奧本來只是信步走來,她沒地方可去,現在聽了理髮師幾句熱情的招呼,就坐了下來。 

  理髮師的兩根手指在於奧的頭髮上輕輕捻了幾下,又湊近看了一會兒,說,大姐,你的頭髮再不好好護理,就傷透了。你的髮質本來就不好,又經常燙、染,再不護理,只會越來越乾枯,越來越沒有光澤。於奧偏過頭來看了一看,心裡陡地一涼,她本來有一頭綢緞似的黑髮,這兩年疏於護理,現在已經狀如亂草了,要命的是於奧從來沒有注意到過這些,她在鏡子裡左右照了照,自己臉孔發黃,髮梢枯焦,形容憔悴之極。於奧腦海裡馬上冒出吉琳那一頭小瀑布似的的長髮和水漉漉的白臉蛋。於奧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理髮師在於奧的頭髮上鏗鏗鏘鏘擺開了戰場。鏡子裡披了一個黑色大罩衫的於奧微闔著眼感受著理髮師靈巧的手在她的頭髮裡翻過來捲過去,蚯蚓一樣蜿蜒穿行,她的頭髮因此也得了護佑似的,向她的頭皮傳遞著快感。到後來,她的頭髮被一個泰山壓頂似的機器從幾個方向斜吊起來,於奧動彈不得,她被她的頭髮鉗制了。這時,空下手來的理髮師哼著歌、踮著腳,把高處的電視關了,放了一張CD,一個稍嫌凜冽的聲音像從風中傳來,在房間裡慢慢迴盪。 

  這個發藝沙龍的生意還不錯,人來人往的,老闆娘頂著雞翎一般的黃頭髮,臉上堆一層滑膩的笑,走馬燈似的左兜右轉,專門負責跟顧客聯絡感情。而這個長臉的理髮師則像照拂孵雞的雞婆一樣照拂著於奧的頭髮,過一小段時間就湊過來捻開來,看看,又往牢處按按。於奧還沒見過這麼負責任的理髮師,就跟他多說了兩句話,但房間裡的音樂聲太大了,理髮師跟她說話的時候必要俯在她的身邊,這樣他們的談話就有些鬼祟了,不像是在談頭髮。 

  於奧聽到被老闆娘指派走的長臉理髮師從她的身邊快步走開,一邊笑呵呵地大聲回答著她,當然啦,頭髮的好壞跟心情當然有關係啦……被七股子八叉吊著頭髮的於奧心裡後悔不迭。 

  整整五個小時,於奧才被放下來。真是改頭換面了,頭髮乍一看像雙飛燕,撲稜展翅的樣子,倒是很活潑。長臉理髮師站在她身後,左偏一點,右偏一點,正了正她的臉,笑著說,年輕了許多吧?不知道怎麼回事,於奧的眼前一下閃出國愛軍的假髮套來。於奧遲疑地說,這頭髮……這頭髮……她分一綹來捻捻,頭上的頭髮已經失去了彈性和水分,又粗又硬,像彎曲的鋼絲,於奧想說,這頭髮怎麼這麼像假髮呢? 

  後來,於奧就定期去發藝沙龍做頭髮護理。長臉理髮師很慇勤,在她的頭髮上左塗一層、右塗一層,又一綹一綹捋過來捋過去。理髮師的手蝴蝶一般在她的發間上下翻飛,他的呼吸聲也隨著忽高忽低,響在她的耳畔。理髮師還很健談,一邊圍著於奧來回轉,一邊隨便跟她交談著,聲音很小,偶爾要轉到她的臉前仔細聽一下於奧的回答,兩個人竟有些親暱。她堅硬的髮絲慢慢軟滑起來。 

  頭髮可是一個人的門面呢,別小看這細細的頭髮,如果你不好好待它,它也會造反的……理髮師笑咪咪地說。一邊撤掉於奧身上的大黑罩衫,將於奧從昏昏欲睡中拽出來,說,再來啊,於姐……於奧推開玻璃門,外面車水馬龍,人群熙攘,她身後的長臉理髮師站在門口,朝她揮一揮手,親熱地喊,於姐,再來啊……冷風撲面,於奧差點掉了淚。 

  國愛軍跟於奧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正面說過一句話了。就是約了人在家裡談事情,國愛軍也是提早給於奧打電話,電話裡只簡短的一句,晚上有人來。就“啪”地撂了。等到晚上那人來了,於奧已經簡單整理過了會客室,並泡好了茶,於奧用托盤給他們端過來,朝客人和國愛軍微微一笑,就轉身出去了,偶爾進來添水果,國愛軍也會微微朝於奧頷一下首,以示感謝。兩個人居然有些舉案齊眉的意思。等客人走了,國愛軍會馬上拉緊臉上的肌肉,鞋子、襪子亂扔一氣,然後泥胎一般臥在沙發上抽煙看電視;於奧也一下子冷若冰霜,在房間裡走路的時候,故意把腳步聲放得很隨意很自在,他們兩個訓練非常有素。 

  只那“含情脈脈”的一眼,於奧就看到國愛軍的假髮上沾染了太多的塵土和油膩,都快糾集成結了。而於奧新做的髮型,想必國愛軍也看到了,於奧想像不出國愛軍心裡會怎麼想。 

  於奧慢慢竟離不開那段微醺一般的時間了。她套上大黑罩,像中世紀的傳教士一樣,只她的頭髮和臉是她自己的,其餘的好像都被那個僧袍拋到了九霄雲外,她面色沉默,不苟言笑,而她身邊的長臉理髮師一臉笑容,正挖苦心思討她的歡心,他靈巧的手帶著暖意在她的頭皮上劃來劃去,像劃開她日漸枯焦的心靈。有時候,於奧去了,長臉理髮師正忙著,其他理髮師過來招呼她,她就擺擺手,坐在一旁翻雜誌,等長臉理髮師。長臉理髮師就一邊給別人做頭髮,一邊抽空朝她抱歉地笑一笑,心照不宣的意思。 

  後來,天漸漸短了,於奧就披上長大衣,在晚上去那個發藝沙龍做頭髮。晚上的發藝館燈火通明,館裡的人臉上都鍍了一層月光似的,泛著迷濛的光。於奧披掛整齊,坐在位子上,聽長臉理髮師親切地喋喋不休。理髮師說他要結婚了,結婚那天,他要給她的新娘盤一個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妝。於奧心裡驚了一下,她抬眼看著鏡子裡的理髮師,理髮師彎開一個無比甜蜜的嘴角。於奧說,結婚那天最漂亮的新娘不一定是最幸福的新娘。理髮師楞了一下,說,那麼,最幸福的新娘是什麼樣子的? 

  於奧半天無話。後來,因為自己掃了理髮師的興,趕緊找出幾個輕鬆的話題來補救,理髮師孩子一般,轉而就樂呵呵了。閒下來的時候,理髮師踮起腳換了一張疏緩的CD,在悠揚的音樂中,他還即興走了幾段舞步給於奧看。那時候,整個發藝館就剩下他們倆了。於奧看著快樂的理髮師在她面前扭腰擺臀、腳尖輕點、風一般旋轉,一頭漂亮的頭髮也隨著颯颯飛舞,她石破天驚地問了一句,如果一個人很早就沒有了頭髮,成了禿頭…… 

  於奧想不到,在那樣一個不算太深的夜晚,在彩燈閃爍的發藝館,在一個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男孩面前,她居然說起了國愛軍的禿頭,還說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個禿頭,以及他們頭上的假髮……於奧頭上的加熱器在慢慢旋轉,她的臉在鏡子裡一明一滅,光暈慢慢偏離、偏離,一會兒又重新蕩漾開來,慢慢地又全部隱去,像一個個時光的圈…… 

  理髮師靜靜地聽著。聲音停下來的時候,他奔過來,把加熱器移開,一下抱住了於奧。於奧驚的差點跳起來。理髮師的懷抱卻是那麼的單純和溫暖。稍頃,理髮師放開了她,看著她,慢慢地說,於姐啊,我早就看出來了,我真想不到是為這些事。其實,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那麼一段故事,也許還都有那麼一個包袱。而生活……怎麼說呢,生活中,我們最重要的不是牢記,而是遺忘……還有假髮,於姐啊……,理髮師說著,兩隻手伸到腦袋後頭摸娑了一下,又移到頭頂,“嗖”一下整個一提,於奧驚怵著,她幾乎聽到了風聲,那頭漂亮的頭髮居然像層皮一樣被揭了下來。 

  我也是個禿頭啊。理髮師把禿頭伸到於奧臉前,說,於姐,你看看。我小時候就得了斑禿,這裡的人都知道我是個禿頭,我每換一個髮型,也就是每選一個新發套,他們都會七嘴八舌幫我出主意。他們說我越打扮越漂亮了,都喊我美發少年呢。喏,這些都是假髮套。理髮師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找出七八個形態各異的假髮套來,一股腦堆在於奧面前。 

  假髮套有短而平的、有長而亂的、有朝兩邊梳的,有朝後面梳的,還有朝上梳的,有黑色的,有黃色的,還有漂染了幾綹雜色在頭頂的。於奧的臉色卻越來越白。她猛地閉緊了眼睛,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像被水淹了一樣,一個浪頭,彷彿就不見了。而那個不知憂愁的理髮師還在介紹著他的假髮……她緩緩地想,其實,這個世界上她怎麼可能真正分清真假?而真假,又怎麼可能有界限呢? 

  於奧再一次踏進那個發藝館,是兩個星期之後了。其實,於奧頭髮的護理已經告一段落了,她這次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長臉理髮師像往常一樣笑吟吟迎上來,親切地問,於姐,想做什麼? 

  於奧又換了一個髮型。她的三千煩惱絲又一次被翻過來捲過去。於奧在理髮師轉身的瞬間,輕聲問,如果我要送他一個禮物,送什麼,好呢?理髮師連想都沒想,就湊到於奧的身邊,說,於姐,假髮套啊。於奧抬頭瞄了一眼理髮師,半天沒有說話。她心裡想,也許生活,真該,真該從這裡重新開始?理髮師再一次轉身的時候,於奧輕聲說,那請你幫我選一個吧。理髮師開心地笑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又湊到於奧身邊說,我這樣的行嗎?真發製品,純人發的。 

  於奧拿著嶄新的假髮套,朝自己家裡走去。家裡黑著燈。國愛軍應該還沒有回來。於奧的心開始激烈地跳。她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去,“啪”一下打開燈,與此同時,她看到她臥室的床上有一條打著哆嗦的粉色被子,她快步走過去,那拱的高高的被子裡在迅速平息著什麼,國愛軍的假髮套從被頭裡驚慌地鑽出來,還有那一頭曾經順滑的長髮,現在亂七八糟地遮掩著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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