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所有的熟悉的青菜都吃煩了，吃無可吃，冒險似的買了一捆紅莧菜。

　　以前在廣州香港，莧菜是一小把一小把的，捆得很整齊，比菠菜還玲瓏纖小些。菜販有時叫它“米莧“，遇上洋人來買，便呼為“spinach“。也少見紅色。莧菜的標準廣東做法是炒過後放大量上湯，整粒炸成棕黃的大蒜瓣，以及切塊的皮蛋鹹蛋，叫“金銀蛋上湯莧菜“。因為吃慣了待遇規格很高的飯館莧菜，所以不太耐煩在家裡弄。弄半天不過是個青菜而已。江南有名的馬齒莧，就更沒見過了。是莧不是莧，無從得知。據說普遍是涼拌，多放香油。也有包包子的，香油還是不能少。可能莧一類的菜清則清矣，實在太淡，淡得“清氣滿乾坤“，不落點油水腸胃要抗議。

　　唐人街的莧菜卻十分長大，連桿足有二尺，九毛九一磅，兩塊錢買一大捆。如果不是卵圓形紫紅心的大葉子驗明正身，幾乎以為是養得太肥壯的枸杞。跟我印象裡小小的嬌嫩的莧菜完全不是一回事。買回家，發現夾雜著不少沙子，非得痛加滌蕩不可。粗壯的桿能吃還是不能吃，著實讓我猶豫了半天。最後決定以露筍的方式對待：能折斷的就留下，特別堅韌的委諸垃圾桶。名副其實是紅莧菜，洗菜水都是淡紅的。切碎幾瓣大蒜熗鍋，快炒，例牌地放蚝油與糖。很快炒出不少汁水來，盛到盤子裡一看才發現是深粉紅色，連蒜都染紅了。張愛玲說在上海時有個階段去舅舅家吃午飯，有時帶一碗莧菜，裡面肥白的大蒜瓣被莧菜染成粉紅色，天光下朱翠離披，像小小的盆栽。於是後悔把蒜切得如此之碎，下次寧可多剝些，整瓣地炒。又突然悟到汪曾祺念念不忘家鄉的“莧菜咕“，是拇指粗細的莧菜梗切段扔到鹹菜臭鹵罈子裡浸著，浸到中間的芯子可以“咕“一聲嘬出來，送稀飯。當時不明白莧菜梗如何長成拇指粗細，如今才見了真容。沒想到一捆莧菜，牽連了兩個我最喜歡的作家，這餐飯真是賺到了。

　　小愛如今很能欣賞蔬菜，特別是中國式的炒青菜。莧菜的深紅汁水非但未能嚇退小愛，反而大大激起了好奇心。聽說這是粉紅菠菜，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大為讚賞。炒莧菜很細嫩，帶點青味回甘。小愛雖然味蕾開發得晚，辨味卻精，可謂“赤子之舌“。紅莧菜汁拌飯和著滷牛肉吃了一碗，竟然還可憐巴巴地要吃最後兩根。看在他潛心向學的份上，心一軟，全歸了他，我只好繼續攻打滷牛肉。

　　早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菜譜當早餐，英國有名的naked chef——Jamie Oliver熱情地在書裡介紹pasta如何多種多樣，變化無窮。除了最普通的雞蛋面，常見的變化有放碎菠菜染成綠色，甜菜根染成紅色，用碎胡椒添一點辛香。甜菜過去是北方種來熬糖的，老人們都說，甜菜糖不如蔗糖。糖的供應不再成問題了以後，甜菜越發少見。在歐美卻仍然是日常蔬菜之一。我並不喜歡甜菜，甜得猶豫曖昧，又容易煮過了頭，有種不新鮮的腐熟之氣。突發奇想：如果用紅莧菜汁拌在麵粉裡做成pasta，一定比甜菜紅面要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