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了,滿世界地跑著賺錢去了。
他用手機帶走了我的笑聲,或許他並不知道,自這次分別後,我常常獨自垂淚。我相信了他的愛,這有多麼不容易啊。我被他的愛感動,隨即就陷入另一種困境。我開始思索如何打碎既有的婚姻,開始幻想與他共同生活的恩愛美景。可是,即便我對德廣已經沒有任何感情、我隨時可以提出離婚,邁出那一步仍是艱難的。開始新生活!對於一個年過30的、已婚的、有孩子的女人來說,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呀!
南國陷入了冬天的連陰雨中,斷斷續續下了一星期還不見停。
這天午後,我站在陽台上晾衣服,一陣風吹過,幾朵粉紅色的三角梅就翻捲著落在手臂上。看著花瓣上那清晰的脈絡,我腦子裡又閃過憶槐的影子,想起了海子的詩:你在早上/碰落的第一滴露水/肯定和你的愛人有關/你在中午飲馬/在一枝青椏下稍立片刻/也和她有關/你在暮色中/坐在屋子裡不動/也是與她有關/你不要不承認……
是的,我承認!——我在心裡默默地說著,並微微地笑了。
深夜,我朦朧欲睡之時,忽聽窗外的小樓上小白又哭罵起來,一定是陪富婆們喝酒又醉了。每次深夜或凌晨喝醉回來,都證明他沒有被包夜,只陪了酒。喝醉之後的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罵女人罵得那麼肆無忌憚,我都替他感到難為情。
他今夜似乎醉得很深,罵得也越發淋漓酣暢:“……滾!都給我滾!你們以為你們是什麼玩意兒?除了錢你們什麼也不是,一堆堆爛肉!你,還有你,正常男人看也不看你一眼,只有我們這些人才賣笑給你們。我不是對你們笑,是對你們的錢笑……哈哈哈……還有你,你這臭肥婆,說話不算數,說給我一筆錢,現在又變卦了!我是不能去告你,如果能告我早就告去了!你不是人,是蛇蠍……”
他的哭罵聲不絕於耳,擾得我心裡非常焦躁。想起在月夜的海邊唱的歌,想起在他的小窩裡喝的酒、流的淚,想起他那親弟弟一樣純潔的笑臉和懷抱,我的心被他揪得緊緊的。可是,憶槐這次走時仍沒忘記叮囑我,不要再與小白來往。我也很清楚,小白身處那樣一個大染缸裡,跟他交往絕不會有什麼好處。於是,我用被子蒙住頭,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再去聽他,不再去想他。
很快,小白不罵了,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嘴裡不住哀號:“媽媽呀,我想你呀,你等我賺夠錢回去孝敬你呀……兒在外面不是幹什麼光彩大事業,是在做見不得人的事呀……”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我也是個有孩子的人,再沒有什麼事情比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罪更讓媽媽心痛了。
我跳下床去,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朝他看。意想不到的是,他竟躺在了走廊上!
“小白——”我狂喊了一聲。
或許因為過於急切,我失聲了,小白兩個字被堵在了我的喉嚨裡。我可憐他,真的可憐他。我想上前扶起他,安慰他,就像安慰自己的親弟弟,他對我不也像對待自己的親姐姐嗎……我在黑暗中摸到手機,按下他的號碼。
好在他還知道拿出手機接聽,第一句話就是瘋狂的咒罵:“臭肥婆,滾遠點!以後你再也別碰我,寂寞死你,漚爛你——”
“小白,我是姐姐!”
“姐姐?哪個姐姐?有很多為我花錢的姐姐。”
“若茵姐姐!你快起來吧,地上涼呢……”
他忽然不吭聲了,忽地爬起來,四下張望。——這時候,我才知道情急之下說漏了嘴,暴露了自己!我後悔極了,可話說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來了!幸好是夜裡,我又躲在黑暗的窗簾後,他看不到我。
張望了一會兒,他沒看見人,就對著手機喊:“若茵姐姐,你在哪裡,你怎麼知道我躺在地上?你看見我了嗎?你在哪裡……”
我再也不敢說話,立即掛斷了,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關閉了窗簾,生怕他長了千里眼。
也許他醉得並不深,醉得過深就沒有意識了,而他還知道罵那個肥婆,還想起了媽媽,還能推測到我看見他了……他還在嘶喊:“若茵姐姐,你在哪裡,你來看看我呀——若茵姐姐——”
我彷彿掉進了一個黑洞之中,恐懼到了極點。我很清楚,小白今夜害了我,從此我們院子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他有過交往。我又把窗戶關緊,死一般地癱在床上。
而小白還在不停地嘶喊:“若茵姐姐——若茵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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