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認識一個人容易，而理解一個人就難得多。認識是認得和識別如一個石頭的顏色、外形、大小。可要理解這塊石頭的來源、成份及意義，不是一般人能解決的，只有請地質學家了。人的一生在許多場合可以認識成千上萬的人，但要真正理解他及他理解你，也許只有幾個吧。理解人不能光靠眼光，而是用心、用腦、用思想，還有文化、學識和修養。
在我住宅不遠處有一幢豪華的房子，門前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修理的，草地裏幾乎沒有一根雜草，一朵蒲公英。那是屋主一對白人老夫婦細心呵護下的成績。每次我和老伴在夕陽下散步，走過那裏，總能看到他們在園地裏勞動。可是他們倆不苟言笑，不和鄰居打招呼。我們這裏的鄰居，不論步行或在車裏，遇見了總會揮手示意。他們甚至與隔壁的鄰居也不說話。
我一直以為這是兩個驕傲的有錢人或者是兩個性情古怪的老人。可是最近我聽了一位鄰居轉述，震撼了我的心，感到十分內疚，我錯誤地理解了他們。原來這兩位老人是非常快樂的。他們在四十多歲時僥倖得子，一個非常英俊的小夥子，又聰明又健康，但在18歲的時候，一場車禍突然奪去了年輕人生命。真是禍從天降，如此突然，使兩個老年人受到巨大衝擊，頓時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他們在花園裏去消磨時光，尋找著每一根野草；花園的石子路，拆了又鋪；不斷去洗刷游泳池；在盛夏中油漆房子……他們尋找一切機會去勞動，在繁忙中忘卻失子的痛苦，房子永遠保持著嶄新狀態，可他們走不出老年的孤獨，人在漸漸地衰老。
其實我們認識了許多人，卻不理解他們。
另一件事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說他們大學裏一個系主任的秘書得了癌症，住進了病房。這個近六十歲的胖胖的女人在那裏工作了三十多年，平常十分低調，總是很早來上班。這裏教授、博士多如牛毛，誰也不會注意或談論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秘書。
可是當她突然因大出血住進急診室和病房時，系裏的大大小小人物才發現她的重要性。許多不帶鑰匙的人進不了門；要去喝水，發現礦泉水的大瓶是空的；每兩周的工資單也沒人送到手裏了……她做了許許多多為別人服務的小事，多年來沒有人感覺到她存在的重要，只有離開了，大家才發現她做了很多事情，給了大家很多方便。
我們常常忽略了周圍辛勤的普通勞工，我們不理解他們的重要。當沒有人修路、沒有人開公車、沒有人取走垃圾、沒有人送外賣時，我們才理解這個世界中很多普通人都在作出貢獻。
努力理解別人還要有些文化和知識。我記得自己在做實習醫生時，聽一位元老師講到婆媳關係往往緊張的原因是婆婆更年期的緣故。他說，當媳婦煮好一碗銀耳湯端給婆婆時，老人嫌沒有味道。媳婦想我已放了不少白糖了，真難伺候。其實婆婆的難纏和她的身體許多變化有關。例如老年人的舌蕾漸漸退化，對甜酸鹹辣的味道辨別能力顯著減弱；老人的視力和聽力也不如年輕時候，常常會看錯事，聽錯話，發生了誤會。如果年輕人能理解老人生理變化的特徵，就不會埋怨他們的“胡攪蠻纏〞了。
還有一種理解，要和社會和時代結合。以傳統眼光去看新生的事物，你就有反感或憤怒。我舉個例子，去年餘秋雨來美國演講，他說他不是作家，也不是作家協會會員。我當時想，他不是在撒謊嗎？他明明是上海作協會員，還當過理事，至今也未聲明退出作協。可我思考後理解了他的用意。這是他商業化操作的一個辦法，希望有人和他辯論，越辯越出名。他說了三次要“停筆〞，不再寫文章出書，也是一種空傳，其實他一共寫了十幾本書，但顧哥網上有四十多萬條目屬於他，僅次於魯迅。沒有這些宣傳手法，不會這麼出色吧。理解了他的宣傳目的，你就會一笑了之，讚歎這個傢夥真聰明。理解可以閃出智慧火花，讓你輕鬆生活，理解的高級階段應是看破紅塵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