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是智能的寫作。
詩歌創作是需要知識的,這誰都不否認。詩歌創作也是需要智能的,這則有些賣弄之嫌,並不被大家所認同。
學養,是做學問所必要的功夫。這誰也不否認。但是,詩歌創作需要學養,則許多人也會搖搖頭。
因為,中國的詩歌發展史上,歷朝歷代都對濫用典、掉書袋等詩人故意賣弄學問的陋習做了批判和反撥。
因為近30年的中國詩歌浪潮,伴隨著思想解放,似乎已經摧毀了一切羈絆,何況學養這種陳詞濫調?
標語口號詩、圖解政治詩,重理而輕情,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流於直白,很快就被時代大浪淘沙,自然無法留存。
口語入詩,讓人們誤以為就是隨意入詩。殊不知詩人選擇入詩的口語,並不是簡單的日常口語,而是已經過了詩人的審美判斷和主觀選擇的口語。這種口語,看似淺顯明晰,實則寓意深刻。我是積極主張口語入詩的,讓更多的人、更多沒有多少文化但是依然在我們的民族語言中生活著繁衍著的人們喜歡詩、熱愛詩、傳揚詩,該是多麼快意而偉大的事情。一個詩意的中國,美麗的中國,是迫切地需要著詩歌,更高地要求著詩人的。
口語,可以被詩人用於創作詩歌,但並不是所有口語都是詩歌。詩歌裡的口語,運用得當,則能表現美。運用失當,則流於泛泛直白。詩,不是說話。但說話,可以是詩。這裡的關鍵,就是一個知性,一個智性的問題。也就是一個詩人的學養積累。知性,也就是知識。智性,也就是智能。有了知識,才有學養。有了學養,才有智能。這是一步一步艱苦登攀的階梯,而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輕鬆快捷方式。
知識需要積累。學養考驗功力。高深的學問,需要深入而淺出,娓娓道來,這是大學問家。越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人,才總把自己的學問掛在嘴上,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學問深厚,念過多少多少古今中外的書。越是動不動就把那些中外大師們擺出來嚇人的,越讓人感到他的大腦空虛。不是學問越大的人就可以寫出好詩來,但是,沒有學問的人,是絕對寫不出好詩來的。沒有學問,也就意味著沒有深刻的思想。
我們天天都在生活當中,生活卻仍然需要用心來讀。我們天天都在說話,說話的技藝仍然天天都要學習。詩歌,作為語言的頂尖藝術,就更有心智開掘的必要。就像書,從來沒有學完的,讀夠的。翻開任何一本詞典字典,總會有自己不認得的字,不理解的詞,似是而非的理念。學無止境,藝更無止境。
磚石是普通的磚石,建築卻不是普通的建築。詞語是普通的詞語,用一定的美學原則排列組合起來,卻可以成為經典的詩歌。說話是一種藝術,可以平庸無奇,可以齷齪低俗,也可以風趣幽默,富有智能和哲思。蹩腳的農夫可以用磚石壘雞窩,普通的工匠可以用磚石蓋房子,只有建築藝術大師才有能力建造起輝煌的高樓大廈,神廟宮殿。
詩歌也是如此。會在分行排列的文字中背些詞條、典章故事的,大有人在,但是能用老百姓誰都能懂的日常白話構思出優美詩境、表現出深刻思想和人生感悟來的,則鳳毛麟角。意境的塑造,詩神的感召,美與真、真與善、善與美,一切詩美的靈魂,就在於知性與智性的神遣之功,素養與學養的厚積薄發。
我們可以很隨便的找出歷朝歷代的精典詩歌,領略它們的語言魅力。特別是它們那種寓深意於明朗、藏詩意於化境、含蓄而蘊藉的巧奪天工般的架構功力。我們也可以很容易的在當下諸多詩歌模本中找出許多這樣的例子。拋開詩壇流派紛呈和個人的好惡恩怨,我們會看到,無論它是葉延濱陝北窯洞前對乾媽的樸實親情、還是楊牧天命之年依然喊出我是青年的壯懷激烈;無論它是韓東大雁塔上的散淡,或是北島墓誌銘前的清醒。無論它是下半身的自我放浪,還是垃圾派的自我放逐,抑或是撒嬌派的自作深沉,都是有一些不可否認的真詩、真性情、真思想,表現了一些面對社會人生乃至自我的真知灼見亦就是知性和智性的。否則,它們就不可能各自有這麼多的響應者、支持者、擁躉者,在中國當代文壇上產生這樣大的深遠影響。
鼓吹智能的寫作,與學院派寫作不是一回事。智能,藏於學院,也藏於民間。二者的結合才能出大家。詩歌的智能寫作,不是所謂專家獨擅專行的東西。學院派寫作,沉迷於理論中,書本中,缺少一種靈動活潑的生活氣息,而靈動,是生活的智能。缺少了氣息,就像缺少了生命。這是詩歌的大忌。這裡先不去談它。
中國新詩的創作和理論發展至今,輝煌與蕭條並存,大浪與泥沙匯流,的確需要棄舊揚新、重整河山、重振旗鼓、再造輝煌。所以,張揚知性,鼓吹智性,自有其積極的意義。但是,我們也要警惕,凡事都不要走極端為好。詩壇上,山頭已經太多,旗幟也過於林立。而更多的倒是實實在在的建設、扎扎實實的努力。不要落入自我吹噓的泥沼,鑽進故弄玄虛的圈套。到頭來把自己害了而不自知。這就也不是一種智性了。
(天津牧雲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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