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年,我的上小學的女兒問她媽媽,“有畫家,有作家,有藝術家,怎麼爸爸是個詩人呢?”她媽媽對她的這個問題顯然沒有準備,一時沒有回答。女兒接著又問,“人家都能成名成家,怎麼就是詩人不行呢?詩人以後能成家嗎?” 她稚嫩的言語裡滿是疑惑。似乎就是,幹什麼不好?爸爸怎麼就當了個詩人?顯然,這個問題,在女兒小小的腦袋裡,已經思考了很久了。
是呀,不能成“家”的詩人在這個世界上是越來越難生存了。寫詩,曾經與敏感、與激情、與神經質、與多愁善感、與無病呻吟、與豪放不拘劃了等號。沒想到如今,又與窮困潦倒劃了等號。不敢說小說家、作家在這個時代會養活不了自己,反正詩人不行。就是好不容易在國家級最權威的詩刊上發一組詩,稿費也沒有多少。更何況現在文藝刊物少,詩歌刊物更少。報刊上的文藝副刊一縮再縮,詩歌早被擠到了角落裡,淪落到連豆腐乾都不如的境地。有時,報社寄來稿費,區區二、三十元,真不好意思到郵局去取。還不如費時費力來回坐公交車的。打的,更不敢想。據此飲酒,難以買醉。據此吸煙,也只夠個每天吸包“貧困牌”的。
寫詩,難以果腹,更難以養家。徒有的虛名已經難以和精神的付出相對等。詩人,作為最情緒化的感情動物,最大的享受在精神,最大的痛苦在精神,最大的諷刺竟也在精神了。就像現在人們已經不太羞於齒的一個詞——“自慰”。就像是一句很時興的形容對自己老婆的話,“就像左手摸右手,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有位詩人朋友,後來被推舉做了一個文學刊物的欄目編輯,專編詩歌。曾經受寵若驚。可是幾年不見,竟是一臉的苦不堪言。朋友負責的欄目6個版面,每個版面一千塊錢,說是領導給的承包指針。飯桌上,他忙忙地向我推銷。要我幫忙找詩人捧場,交上錢,就可以編稿、發稿。“要不然,你可以多包幾個頁碼,或者一下子包幾期也行?可以優惠些呢!”
他的眼睛,巴巴地看著我,讓我很為無法幫他的忙而非常的不好意思。那目光裡,已經少了詩人的純真與激情,卻流露出更多的無奈和貪婪。
現在,誰能讓出版社為自己掏錢出本詩集,已經幾成夢囈。當然也有公款出書的,或者出版社倒貼的,這等榮耀,自然到不了我輩頭上。詩人唱和,多是自慰了。連掛著國家牌子的學會協會的,也是選你一首詩,要包銷10本20本的書。編本自選集,沒有個一萬兩萬的,也拿不下來。出完了,再賣。一本一本的推銷。低三下四,舔著臉兒地讓人家討厭。全沒有了詩人的孤傲與清高。天南地北的文朋詩友們湊一湊,編套叢書吧,常常良莠不齊,難成知音。市場發達,成就了一批又一批的書商和掮客,卻難以成就真正的詩人。
你想保留自我,就別寫詩。連空房子也有了,無聊派也有了,垃圾派都有了,展露真誠的心靈是美,展露美麗的胴體是美,展露奔放的性慾是美。可是,展露齷齪和垃圾還是美嗎?就如下半身的喧囂已經雲散。偏偏有人為之鼓噪不已,為之理論昇華。一切,唯市場的馬頭是瞻。像現在的大街上,公開擺賣的黃盤A片,早就見怪不怪了。別說人家上頭不把詩人好好待見,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好人看了。自慰變成了自賤、自貶,你說這詩還有什麼寫頭?
可是偏有些執著也是執拗的詩人們,的確也不知好歹,總是自我感覺良好。就這樣了還寫,還出集子,還組織這樣那樣的筆會,端午、中秋、重陽的總要想著搞點什麼活動,在冷清裡現出些熱鬧來。沒有經費,就自籌。碰上個也是年輕時寫過詩或者愛過詩的熱心腸的企業家或領導,給贊助一把,就感動得不得了,馬上就把所有的好話拿出來奉承了人家。給寫評論,給發消息,反正詩人不就是多幾個朋友嗎?能使的手段,就都拿出來了,只要是不掏錢。更高的境界是還能掙出點酒水吃喝來,就堪稱造化了。
詩人窮,窮朋友也多。好在大家都已經習慣,詩人相聚,常常就AA制了。泡吧,唱歌,是高消費,難得一回。喝茶,飲酒,卻可以隨意。豪華酒店進的,街頭大排檔坐的,馬路邊的小吃攤也蹲的。更多的,是物以類聚地跑到某個詩人誰家裡蹭一頓,家常飯菜照樣饕餮得忘乎所以。可以對酒當歌,一醉方休。可以人生幾何,漂泊四方。
詩人天生是可聚可散的主,相聚在一起,是快樂;孤芳自賞,自我放逐,也是得意。也因此,現實中常常難以生存的詩人們近幾年都向網絡遷徙。倒是孤獨中多了些熱鬧紅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成就了許多村落。趴在網上的詩人,孜孜地蜷縮在各家的論壇裡,如唐吉坷德一般,煞有介事地舞刀弄棒,流派紛呈,皂泡繽紛,其實沒有什麼人真正把自己當回事。好像很風光,也好像很活躍。其實底氣一點兒也不足。真正能夠感動讀者也感動自己的作品,更是鳳毛麟角。詩人的生存,詩歌的活躍,關鍵還是看作品說話的。沒有好的作品,自然就被社會所疏遠。這就是慘痛的,常常難被認同的現實。
詩人,是社會理想的歌者。詩歌,是人民大眾的心聲。這話如今蒼白的本身就很理想了。所以,我們在現實中看到的,是互相的疏離,是更深的隔膜。社會的理想,日益消泯。詩人的激情,日益淡漠。精神的貧困,和物質的貧困一樣,折磨得世界顛三倒四,折磨得詩人們也五脊六獸,不知如何是好了。
貧困的詩人和貧困的詩歌,在不得不從象牙塔裡走出來,在心境上、語境上和意境上都走向平民化。走向平民化的詩人,不該是一種淪落。可能就是一種可選擇的審美指向。平民化的詩歌,不是不加選擇的詞語堆砌,能和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愛恨情仇靈犀相通,才能重獲輝煌和掌聲。
其實,尋求自慰,未嘗不是一種追求。總比沒有了追求要好。消泯了理想,其實也是一種狀態,比醉生夢死要好,比沒有狀態要好。
(天津牧雲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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