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著名的花園城市新加坡匆忙度日的時候,不經意間,十一月的風景在書桌上的日曆中向我招手作別。秋天,從日曆上悄悄地地走過了!失卻了往日的風采,沒有了凝重與惆悵,就這樣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往年,秋天是收穫和傷感的季節。農夫收割了成熟的莊稼,收穫了一年的企盼,光禿禿的田野上,留下了喧鬧後的冷清和寂寞。學生們收穫了知識的果實,帶著畢業的喜悅,戀戀不捨地告別老師和同學、告別美麗多夢的校園,踏著滿地金燦燦的落葉,走向了精采而無奈的社會。眼淚和笑容同時掛在臉上,憂喜參半的別離,與柳永的“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有幾分相似。說一聲祝福、道一聲珍重,“只要你過得比我好”的歌聲響徹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延續到漸行漸遠的汽車火車上,然後慢慢凝固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往年,秋天是讓人失落和惆悵的季節:天邊如火的秋陽,早早就要沒入黑夜中;垂著金黃頭顱的谷穗,將要被收割;花園裡依然盛開卻有掩飾不住憔悴的各色花兒正與時光抗爭,徒勞無益地想挽留幾絲美麗;茂盛枝頭上漸漸變黃的綠葉,預示著生命正逐步走向衰亡。秋天的景象,恰似人到中年時的無奈與慨歎。
那燦若黃金的田野,那成熟豐滿的果園,那在秋陽中躲在枝葉濃密的枝頭上鳴叫的蟬兒,那在枝頭婉轉鳴叫做最後一歌的小鳥,那盡力將最美的時刻展現出來的花草、那奉獻了果實而光禿禿冷清的枝頭和田野,那在漸起漸急的秋風裡不得不瑟縮乃至飄落的一片片黃葉……。
樹、草、花。落葉知秋!
生命展示了最壯美的時刻,然後,在秋風的催逼下,漸漸失卻了生機盎然的活力,萎頓乃至頹敗了。使人感歎生命的短促,使人更珍惜生命的可貴。
初秋、仲秋、深秋。多變的秋!
秋天,是多變的,它每到一處,都大肆渲染著它的色彩:淺黃、金黃、深黃、棕黃直至枯黃。它用生命中最亮麗的色彩去喚起人們的關注和歡欣,然後用最憔悴的色彩給收穫喜悅中的人們一個巨大的惆悵:它是生命最充盈的象徵,也是生命走向衰敗的象徵!
秋天,以燦爛開始,用悲愴結束!
而今,秋天,在美麗的島國上,鮮花、綠樹、青草,嬌艷依舊。
落葉不是秋!
繁花似錦、四季如夏。往昔張狂的秋天,在這裡,竟然全被熱情似火的夏掩蓋了起來,讓人只能從一頁頁翻飛的日曆上窺見其行蹤。啊,不!那靜靜跌落在枝葉茂盛的樹下,幾片不那麼青綠、帶有幾許枯萎的葉子,也在默默地昭示著秋天的足跡!
哦,真想不到,這南太平洋島國的秋,竟是如此這般的收斂和隱秘。這四季不變的島國,不僅用夏的艷麗塗抹了秋的憔悴,它也把秋的失落與惆悵一併收藏在自己的奼紫嫣紅之中了。秋,不再有讓人乍喜乍憂的輝煌和衰敗傷感、不再是冬之歌的前奏、不再是雪姑娘的使者、不再是生命旋律中的尾聲了。它卑謙地陪伴生機盎然、充滿活力的夏,在島國四處悠閒地遊蕩著。
我不知道,長年如夏,島國的詩人們該如何去吟誦春花秋月的詩句?該如何去描繪乍暖還寒的春、枝頭鳴叫的秋蟬、舖滿金色落葉的花園小徑和白雪飄舞的冬?
然而,秋畢竟還是來過這裡,緊隨其後的冬的肅殺也從沒有停止過,生命的更替仍在悄悄進行著。不信,你可以從樹的年輪中找到生命遞長的足跡,從日漸老去的容顏中找到歲月無情的痕跡。
但是,熱帶島國的秋天裡,落葉,已不再是秋;落葉,已不再帶著愁,它只是人們於不經意之中的生命的轉換和更替的小小紀念物。秋,沒有了昔日的霸氣,失去了季節的標誌,成了時光隧道中無足輕重的匆匆過客。秋,不知不覺地從人們的感覺中、視野中消失了……
沒有了傷感的悲秋情懷,卻有了為生活奔波的操勞;沒有了浪漫的落葉之愁,卻錯過了春之欣然、夏之熱情、秋之凝重、冬之冷峻的五彩繽紛;失掉了安排四季衣飾的煩瑣和雀躍;失落了對比、驚喜、厭煩、企盼等種種複雜多變的情緒。一種困頓,一種單調、一種無休止的重複,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使人產生想要逃離、想要改變的急迫。
德國著名哲學家尼采的“永劫復歸”論,不就指的是“ 重複”嗎?“重複”,把人釘死在永恆中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認為:在永劫復歸的世界裡,有著無法承受的責任重荷。是的,無法承受的重荷,那就是,生命在不知不覺的消耗,時光在千篇一律中漫不經心地流逝。單調重複的疲憊和惰性常常會使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慌,一種對悄然逝去的時光不可預知、不能把握的虛空。
人生就是這樣,在得到了一些東西的同時,也會失去一些東西。也許,正因為世間的一切都是有得有失,宇宙萬物才能保持平衡吧?因此,人,注定了永遠在得失之間權衡、彷徨和不安,但卻永遠也不能尋到完美的結局。
(載於《中華導報》2000/9/29第12版。作者:黃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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