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阿偉,因為他是一個司機,所以,我也就一直當他只是個司機。那一陣子,迷上了柏克萊的自由學術氣息,因而在校園附近覓了間公寓,做為逃離人群,隱居幾天的落腳處。在有過一次搭乘出租車的不愉快經驗後,我翻閱了中文報紙,找了家華人經營的車行,接送我往返柏克萊與奧克蘭機場,阿偉正是車行派來的司機。
初始不熟的時候,阿偉和我的談話,僅止於司機與乘客間的客套,內容局限在不相干的空洞,阿偉有時靜默,有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談天氣或是抱怨一下擁擠的交通。後來慢慢熟了,他的話題開始天馬行空地打開了,從台灣的生態環境到載客趣聞都可以讓他大放厥詞半天,也因此,我要遠離塵囂的念頭似乎從一下飛機就沒能得逞,因為阿偉和我熟絡以後,只要一坐上他的車,我就迫聽他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
“現在台灣罹癌的年齡層越來越低了,最早我的父親死於胃癌,我的母親得了乳癌,後來聽說我的小舅子也得了肝癌……,台灣的環境被污染得太厲害了……”“聽說金門大橋可能是恐怖份子攻擊的目標之一,我每天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接送客人。”…阿偉有著多話直腸子的個性,和他越是相熟,他的話也就越多,而我多半只是心不在焉地任他播放著阿偉台的時事報告。
既然每天僅是在馬路上來回地開車,阿偉的馬路新聞多數自然來自乘客,“上個星期送了一位在硅谷大公司做副總的客戶去機場,他告訴我公司給他二個選擇 –離職或是去大陸。他老婆不願他去大陸,說去到那裡的男人,十個有九個會包二奶,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時機這麼壞,公司沒叫你走路就不錯了,所以,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去上海看看。”
“景氣真是越來越壞了,灣區的房子一直在跌不說,有些人家突然間全家人都消失了,因為男人被裁員,沒了收入,當然就搬離昂貴的灣區了,你看,現在連高速公路都沒以前那麼塞車了。”
阿偉的感觸值得讓人同情,911造成的震撼,震醒了人們對價值觀的重新思考,但是最直接的,還是經濟上的衝擊,投資人的信心喪失,基金、股票齊跌,大公司的現金流轉越來越緊,只好不斷裁員,硅谷裡的昔日英才,個個人心思危,在戰戰兢兢抱著上一天班算一天的心態下,支出每一分毫,免不了盤算再盤算。所以,返鄉的少了,旅遊的當然也是能省就省,阿偉的生意多少也受了影響。
迫於現實,阿偉開始接些其它車行轉來的客人,不再限於只跑機場,阿偉的客源多了,送往迎來的客層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更豐富了他的談話內容,但是,男人和女人一樣,只要講到人,就免不了八卦,添加了人世間的花絮,故事的主角難免扯上了他自己。“幾個月前,我載了一個女的去雷諾賭場,你知道,那種有錢卻寂寞的女人,事業有成的航天員老公,鈔票大把給,就是沒空陪她。我載她去了幾趟賭場,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打電話給我,我以為她又要叫車,到她家才知道,她是要我陪她喝酒、聊天。去了幾次以後,想想不對,整晚沒睡,第二天精神不濟,開起車來昏昏沉沉,辛苦危險的還是自己,後來無論那個女的打電話來怎麼說,我是鐵了心,不去就是不去了。”
故事情節扯上別人的隱私,已然無趣,所以,我趕緊把話題引到從未在我倆對話裡出現的飲食上,誰知,這一扯,扯開了天南地北不說,也漸漸的釐清我對阿偉的認識。
“你知不知道Cupertino的〞家鄉味〞,現在可是連臭豆腐、鹵大腸都有賣了。”又一個久居異地,心繫著家鄉小吃的思鄉人。我因此問他:“來美國幾年了?”“八年。”“回去過幾趟?”“出來後就沒再回過台灣了。”出來這麼久,卻未曾返鄉,必然有其隱衷,我也就無意追問下去,還是回到食物主題吧!
雖然擇居在柏克萊高級餐廳林立的美食區,但是,幾頓西餐膩口,免不了想吃回中國菜,我於是問阿偉,上那兒買些現成的華人食物。“Powell路直走到底的東海,飲茶的點心種類多,又有海景可看。”不必了,我這人人皆知的路盲加路癡,要能上得了高速公路,就無需勞駕司機接送了。“對了!從Shattuck一路開下去過一個涵洞,就有一間華人超市,裡面應有盡有。”認路我不會,但是,當個路盲的自我防衛本能我牢記在心,永遠不要讓開車的司機知道自己不識路。於是我噤不出聲,內心早已接受為了咖啡書香犧牲口腹之慾的妥協。
然而,出乎意料的,阿偉再次來機場接我時,給了我一個驚喜。在卸下我的行李後,遞上一盒喜福樓的包子給我。過了幾天,在我回程往機場的路上,阿偉順口問:“包子好不好吃?”當我正猶疑是否告訴他實話:我向來不愛吃肉餡兒,但是,還是感激那媲美鼎泰豐的包子皮,讓我多少解了些饞。阿偉突然訴說起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嗎?我剛到舊金山時,吃喜福樓的包子吃了整整一年,那時候,一個包子才5毛錢,中餐二個,晚餐二個,一天的飯錢二塊錢就解決了,現在一個包子都漲到7毛錢了。”如此艱苦過日,聽了令我唏噓,也質疑何以人到中年還需克儉到此地步?
我於是問他:“你以前在台灣是從事什麼的?”“在一家很大的公司擔任業務經理。”既然有著正當職業,怎會沒有基本生活支出的儲蓄?莫非工作不力?阿偉似乎讀出我心中的疑問,趕緊接口說:“我可是很認真賣力地在拉業務,跑窮鄉僻壤、陪客戶喝茶、打屁,能做的我可都做了。”那會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在拜訪客戶時,我認識了一個女的,因為她在號子上班,所以就教我開始買賣股票,那段日子真爽,每天只要打幾通電話,就幾萬幾萬的進帳,可是我不知道股票賠起來快得可怕。眼看著賺到的錢全數吐出不說,最後連本也賠光了,偏我這人就是不信邪,明明大勢已去,又不甘心地總想再博他一次。於是越陷越深,房子被查封拍賣不打緊,地下錢莊還找來黑道逼我還錢。無路可走情況下,剛好我姊姊全家辦了移民,我就來舊金山投靠她了。”股海浮沉過,幸或不幸?我無權去斷定別人的命運,但是,千金散盡後回歸璞實,重新腳踏實地地工作過活,或許會是更實在的人生。
知道了阿偉的過往,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阿偉在接送我的時候,常像見了老朋友似的喋喋不休。“送完你以後,我要去我姊姊家吃晚飯,她買了我最愛吃的螃蟹,以前在台灣時,雖然想吃,都是忍著不吃,香港人說的,買了股票就不能吃蟹,否則會像螃蟹一樣被綁手綁腳,發不起來的。現在好了,沒了禁忌,每個月總要吃它幾回。”大起大落過,人的慾望反而容易滿足。
因為回想起往日時光,阿偉突然按下了車裡的錄音帶,江蕙的“酒後的心聲”響了起來,“嗨!你唱不唱卡拉OK?”我向來討厭往人多的地方去,這也是為什麼我放著偌大的房子不住,跑來小公寓窩個幾天,再說卡拉OK沒幾個人唱得好,把專業歌手的歌聲靜了,換上未具專業水準的歌聲,我寧可待在家裡聽CD。
“股票大好的時候,我們幾乎夜夜笙歌,股市收盤後,大伙就聚在一起了,吃完中餐跳茶舞,跳完茶舞,晚餐更是一攤又一攤。有一次,我的一位大學同學來找我,我拉了他一起,鬧到凌晨一兩點,然後再塞個女人到他房間,後來聽說他因為錯過了回台北的飛機,趕不回去公司開會而被老闆削了一頓。”荒唐的人最後終會明瞭,他作踐的不是金錢或女人,而是他自己。
“你太太不會不高興嗎?”“有啊!我太太每天和我吵,但是,那時候,我玩得正起勁,錢又好賺,她說什麼我都嫌煩。現在,我知道不該和她吵,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地下錢莊上門討債時,她和我辦了離婚,我現在最怕看到5、6歲的小男孩,離開的時候,我兒子正是那個年紀,我已經好多年沒見到他了。”
我聽了頗為他難過,問他將來有何打算?阿偉一振精神,念了一首打油詩:“美國西岸舊金山,台灣到此來發展,學習計算機是快捷方式,不中樂透誓不還!”。“既然你知道計算機是條路途,為何你不去學計算機呢?”“我試過了啊!可是計算機和賭博一樣,都是一翻兩瞪眼,結果只有是或不是,〞是〞的人一學就會,〞不是〞的人不論多認真,不會就是不會,我是屬於〞不是〞的族群,學了半天的程序語言,只能寫出人人會背的九九表。既然進不了硅谷,我的未來前景只好改為中樂透了。”
“樂透中獎的機會不是很微渺嗎?”“這我知道,那些去賭場的客人也是這麼說,他們常邀我一起去賭,但是我看大多數客人興沖沖的進去,垂頭喪氣的出來,就知道十之八九都是輸了錢。有一個客人還告訴我,賭場贏錢的機率是二分之一,不是輸就是贏,不像樂透中獎率只有幾十萬甚至幾千萬分之一。不過我還是只買樂透,有希望好過沒希望,沒中時就當做免費載一次客人吧!”不知阿偉那天真想法的客人是不懂或然率,還是自欺自愚好給自己一個進出賭場的理由,世間事要都能歸納二分法為結果,也就排列不出千奇百怪的人生了。
“那你花很多錢去買樂透了?”“還好啦!每星期買二次,每次買5元而已。”“中過嗎?”“中過一次四個數字的,60多元,也中過幾次免費再玩一次的。”如果每星期花上10元,長期下來才領回60多元,顯然不是好的投資,然而,人生過半才落得一無所有,樂透也許真是他唯一翻身的機會,所以,我保持沉默著。
“哦!對了,你這次回去的班機時間是幾點?你的運氣應該不錯,等會我用你的飛機班次、起飛和抵達時間去買張樂透,中了分你一半。”未料到我無心插柳也能為人報上明牌,經歷過股市的豪賭,阿偉的賭性還是堅強,果然什麼都能拿來賭一賭。
留下阿偉想知道的幾個數字,我向他揮了揮手,走入奧克蘭機場的人潮裡,回到忙碌作息的日子。忙了近三個月後,感覺又該是充電的時候了,於是,我再度背起行囊,準備到柏克萊沉澱幾天。
意外地,車行派來了另一位司機。我正想問為何換人來接我,車裡的司機開口說話了:“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不是阿偉來接你,對不對?他回台灣去了。”“阿偉回去台灣了?莫非他真的中了樂透?”“他是中了樂透,中了5個數字,領了十二萬多美金,但是,他無法接受差了一個數字的事實,他認為老天和他開了大玩笑,沒差那一個數字,他可以有一百多萬美金的。於是,他去了雷諾賭場,想用那十幾萬作賭本,看能不能贏個百萬回來。誰知,瘋狂賭了一個多星期,十幾萬全部輸光了,開車回舊金山的路上,不知他是有心,還是太累,車子飛快撞上路邊的電線桿,人當場就走了。火葬以後,他姊姊把他的骨灰帶回台灣去了。”
對於這樣的結局,我是震驚又難過,阿偉不是曾經說過,接送了太多客人去賭場,看到的都是十賭九輸,自己也因此江湖走老膽子走小,不再涉足嗎?為何最後他還是去做了那孤注一擲?
行經金門大橋,望著霧濛濛的太平洋海面,腦海裡浮現阿偉看似豁達的笑臉, 以洪亮的嗓音念著他的那首打油詩:“美國西岸舊金山,台灣到此來發展,學習計算機是快捷方式,不中樂透誓不還!”阿偉終於中了樂透,也返回故鄉了,只是用了極度戲劇化的方式回到故鄉。我的內心不禁惋然歎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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