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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爭寵:襲人和晴雯的“侍妾”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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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照—襲人
影視照—襲人

  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裏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

  ——晴雯(第七十七回)

  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要離這裏的。

  ——司棋(第七十二回)

  1. 硝煙不斷戰怡紅

  作為現實社會的一面鏡子,《紅樓夢》裏絶不僅僅有主子對奴仆這種激烈的“階級矛盾”,也有同屬一個階級的主子對主子、奴仆對奴仆的鬥爭場面,從而為我們勾勒出了一幅充滿現實感和悲劇感的精彩場景。

  主子之間的矛盾,集中體現在賈母的“政權保衛戰”中,賈母、王夫人圍繞着榮國府未來的控制權明爭暗鬥,毫無休止的跡象。奴仆之間的矛盾則無處不在,特別是“探春新政”以來,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下層的矛盾不斷滋生並爆發出來。從整部《紅樓夢》來看,集中體現奴仆之間矛盾的,還是圍繞着核心人物賈寶玉展開的。在怡紅院這個富家公子的居所裏,各色丫頭粉墨登場、頻繁較量,形成了一場貫穿始終的“怡紅院大混戰”。怡紅院見證了怎樣一場“血雨腥風”的鬥爭?她們到底為了什麼?誰又獲得了最終的勝利?現在,就讓我們撥開迷霧,切身體驗這場硝煙不斷的鬧劇。

  在全景追蹤這場大戰以前,我們先來一次參戰力量的“清點”。總的來看,怡紅院的丫頭分為三個等級,也可以形容為“三個世界”:

  “第一世界”包括襲人、晴雯二人。兩人雖然都不是賈府家養的丫頭,但都是從賈母的房中“空降”到怡紅院當差的。相對於其他丫頭而言,她們的背景深厚,在怡紅院的地位也較為突出,是寶玉將來“侍妾”的熱門人選。

  “第二世界”包括麝月、秋紋、碧痕等人。這些丫頭地位稍遜,但也經常在寶玉面前拋頭露面,她們沒有當“侍妾”這樣高不可攀的奢望,只期望能夠保住現在的位置。她們作為怡紅院的“中産階級”,最擔憂的不是襲人、晴雯的爭奪,而是謹防有人擠進這個圈子,導致競爭進一步激烈化。

  “第三世界”是相當底層的丫頭,包括茜雪、紅玉、春燕、墜兒以及后來的芳官等人。她們處於怡紅院的“外圍”,受到主子和上等奴仆的雙重欺壓,她們期望着提升自己的等級和待遇。其中,芳官的來歷又十分複雜,與婆子們的積怨頗深,隨時都有噴發的可能。

  有了對參戰各方力量和訴求的認識,我們可以發現,怡紅院的這場大戰看似混亂,實際上有非常清晰的三條主綫。一是襲人、晴雯圍繞寶玉“侍妾”的爭奪戰;二是“第二世界”對“第三世界”建立“防火墻”,雙方圍繞“防火墻”所進行的攻防戰;三是由芳官引發的、有外部勢力參與的“瑣事紛爭”。

  先说“侍妾”爭奪戰

  兩相比較,作為怡紅院“第一名押司”,襲人的優勢比較明顯,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①襲人進榮國府的時間、侍候寶玉的時間都比晴雯要早很多。在第十九回,襲人對寶玉说:“自我從小兒來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第四十六回,鴛鴦说起了自小就要好的十二個丫頭:“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這裏面沒有晴雯,说明晴雯進府的時間要晚於襲人,襲人是榮國府丫頭中當之無愧的“老資格”。

  ②襲人的地位相對較高。第十九回襲人對家人说:“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着老子娘餓死的理。”這说明,襲人是被家人賣到賈府當奴仆的,這個地位並不算高啊?當然了,那得看跟誰比。

  相對於襲人的身世而言,晴雯更慘。第七十七回補敘了晴雯的身世,她本是賴嬤嬤的丫頭,是賴嬤嬤到榮國府來請安時,見賈母喜歡,便當作玩物送給賈母的。也就是说,晴雯是榮國府奴仆的奴仆,所以判詞形容她是“身為下賤”。因此,在晴雯面前,襲人是具有地位優越感的。

  ③襲人與寶玉有“雲雨”之實。兩人在第六回“初試雲雨情”后,“寶玉視襲人更與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職”,其中的“別個”,脂硯齋特意強調:“伏下晴雯。”

  但是,晴雯沒有這張“金字招牌”,這也讓她在臨終前悔意橫生。第七十七回,晴雯對前來探望自己的寶玉说:

  “我太不服!今日既已耽了虛名,而且就要死了。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話,早知如此,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

  ④襲人在第三十四回告密后,得到了王夫人的支持,並從第三十六回開始,在經濟上享受了“準姨娘”的地位。這樣一來,襲人的腰桿子更硬了。

  當然,晴雯也不是單打獨鬥。第七十八回,得知晴雯被攆的賈母不禁感慨道:“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麼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也就是说,賈母一直以來是支持晴雯的,只不過沒有表露出來而已。

  總的來说,有資歷、有地位、有私情、有靠山的襲人在這場“侍妾”的爭奪戰中,有必勝的把握。因此,她時常無意識地以“侍妾”自居,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對於襲人的優勢,難道晴雯會不清楚嗎?她為什麼還要做無謂的抗爭呢?判詞裏说得很清楚,盡管“身為下賤”,但她“心比天高”。晴雯路遇強手,明知不敵,也要拔出寶劍,這是什麼精神?這就是不折不扣的“亮劍”精神!晴雯的這種精神,給我們奉獻了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混戰。正是她不屈不撓、勇於抗爭的精神,讓我們對她的悲慘離去頓足長嘆。

  早在怡紅院還沒有建好的時候,襲人無意識地表現出“侍妾”地位,就已經讓這場鬥爭若隱若現了。在第三回有一個細節,由於引發了一場寶玉砸玉的鬧劇,初來榮國府的黛玉不禁黯然神傷。襲人特意趕來勸慰,说道:

  “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

  當黛玉問起那塊玉時,襲人又主動提出:“等我拿來你看便知。”我們再聯繫后面的一個情節,第十九回寶玉去探望襲人,臨走時,襲人將通靈寶玉摘下來給衆姊妹“見識見識”,並说:“時常说起來都當稀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麼稀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麼個東西。”

  從這兩個情節中,我們已經能夠體會到襲人潛意識裏的“自豪感”。黛玉初來乍到,對寶玉的品性不甚了解,襲人擺出一副“當家人”的樣子來勸慰。衆姊妹平日所稀罕的通靈寶玉,在她眼裏“不過是這麼個東西”。

  為什麼襲人總是無意識地表露出自己的優越感呢?根據前面的分析,我們都知道,襲人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在襲人看來,寶玉將來的“侍妾”必然非自己莫屬。在這種思想的驅使下,在第十九回,襲人要借家人贖回自己的契機,跟寶玉“約法三章”,公然又是一副“賢妻”的模樣。

  襲人自認為沒有競爭對手,但“太高人愈妒”、“高處不勝寒”,襲人的張揚為她惹出了不少麻煩。對襲人的這副“做派”,最不滿的就是晴雯。在第二十回,晴雯就说“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暗指的就是寶玉與襲人的“奸情”。

  有意思的是,襲人、晴雯還沒有爆發正面衝突的時候,鴛鴦突然橫插了一杠。第二十四回,寶玉見鴛鴦“穿着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着白縐紬汗巾兒”,寶玉的老毛病又犯了,“便把臉湊在脖項,聞那香氣兒,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對於如此親蜜的舉動,鴛鴦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接着寶玉“猴上身去涎皮笑臉”,要吃鴛鴦嘴上的胭脂,鴛鴦居然還是能夠忍受下去。對比一下第二十五回,寶玉和彩霞说笑,而彩霞本來就有意於賈環,所以“淡淡的不大答理”。看來,鴛鴦似乎也有意加入爭奪“侍妾”的行列。接下來,寶玉“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開始有所反應了。她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麼著。”

  這是在拒絶寶玉嗎?分明是在試探襲人這個跟寶玉一輩子的人。鴛鴦與襲人關係甚密,她知道襲人與寶玉的私情,所以才说出“你跟他一輩子”的話。對於鴛鴦的意圖,脂硯齋評道:“不向寶玉说話,又叫襲人,鴛鴦亦是幻情洞天也。”

  但是,襲人的回答讓鴛鴦很失望,她開始數落寶玉:“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樣?你再這麼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對於鴛鴦的試探,襲人態度堅決地頂了回去。此后,識趣的鴛鴦就再也沒有做寶玉“跟前人”的奢望。

  經歷這一次短平快的“防禦戰”后,襲人的氣勢更加“囂張”,她與晴雯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第三十一回,因金釧之事悶悶不樂的寶玉與晴雯鬥起了口角,聞聲趕來的襲人立即勸道:

  “好好的又怎麼了?可是我说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

  應該说,“侍妾”的烙印在襲人的心中打得實在太深,以至於隨口的一句話都無意識地表露出自己特殊的地位。對於襲人隨口的一句話,早有嫉妒之心的晴雯頓時跳將起來,譏諷道:

  “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沒伏侍過。”

  不僅如此,一副伶牙俐齒的晴雯還變本加厲、窮追猛打,把襲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的挨踢事件翻出來,繼續譏諷道:

  “因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窩心腳,我們不會伏侍的,到明兒還不知是個什麼罪呢!”

  襲人被掐了軟肋,“又是惱、又是愧”,但見寶玉“已經氣的黃了臉”,只能暫時忍了性子,盡快結束這場紛爭,再次好言勸慰道:

  “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

  襲人的“潛意識”不僅沒有平息事態,反而是火上澆油。晴雯抓住“我們”兩個字大做文章,進一步譏諷道:

  “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哪裏就稱上‘我們’了?”

  眼看自己與寶玉的“奸情”被晴雯光天化日地翻了出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但是,襲人心裏很明白,事態無限地擴大只能是對晴雯有利,一旦“奸情”在賈母面前敗露,自己也就前功盡棄了。因此對於襲人而言,沒有比盡快平息事態更有利的了。對於晴雯的步步緊逼,襲人還沒有來得及正面回應,寶玉的一句話偏偏加劇了局勢的惡化。他憤然说道:“你們氣不忿,我明兒偏抬舉他。”襲人已經快崩潰了,寶二爺啊寶二爺,這兒都夠亂的了,您就別再添亂了。襲人顧不上跟晴雯辯論,轉而數落寶玉:

  “他一個糊涂人,你和他分證什麼?”

  襲人無意中的話,非常及時地給沒准備“啞火”但“火藥”殆盡的晴雯送去了“火藥”。晴雯再一次針鋒相對地冷笑道:

  “我原是糊涂人,哪裏配和我说話呢。”

  眼看局面已經陷入難以收拾的境地,鬱悶中的寶玉甚至滋生了攆走晴雯的想法,並起身准備請回王夫人,經襲人、麝月、秋紋、碧痕等一群丫頭的苦苦哀求,方纔作罷。

  這場“侍妾”的爭奪戰,實質上也是一場“攻防戰”。襲人已經在寶玉的心理上佔據了“侍妾”的制高點,而晴雯必須要仰攻。對晴雯而言,事情鬧得越大,自己得手的機會就越多。對襲人而言,事態越難以控制,自己那張不可告人的“金字招牌”泄露的可能性也越大,自己將面臨翻盤的可能。正是雙方出於對自身利益的考量,讓我們在這場激烈的衝突中,看到了一幅出乎意料的景象:處於弱勢的晴雯氣焰“囂張”,優勢明顯的襲人卻始終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這真是一場“光鞋人不怕穿鞋人”的鬥爭。

  經歷了這場風波,晴雯在寶玉眼裏的形象大打折扣,所幸寶玉並不是記仇之人,經過“撕扇”事件后,晴雯的形象缺失才得以逐步輓回。這樣的結果讓晴雯明白,這種“攻防戰”並不足以撼動襲人的地位,反而讓自己“損兵折將”,得不償失。自此以后,晴雯與襲人再沒有如此激烈的正面衝突,而是變成了暗中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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