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背地里傳誦著:李長望是一只公雞。
李長望在油麻地的土地上掘開一口一口的黑洞,丟下一顆一顆仇恨的種子。
然而,油麻地卻可怕地沉默著。
油麻地的沉默也許與這里的天氣多少有點兒關系。
“油麻地的天氣,就像女人的褲襠,一年四季濕漉漉的。”
總是陰雨連綿,下得人都沒了脾氣。它就那麼或大或小、或粗或細、或緊或緩地下著,下得你毫無辦法,你就只能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傻傻地看著,看著瓦簷口流下的無窮無盡的雨滴,看著地上層出不窮的水泡,看著水慢慢漫過田埂,看著幾只蛤蟆從池塘里爬到院子里,爬幾下在那里停住,停一陣再往前爬。那蛤蟆很呆笨,很遲鈍。人呆呆地看著這樣的情景,看久了,眼珠都澀住了,定定的,毫無神氣,毫無光彩。油麻地人的眼神,是那種昏睡後還未完全醒來時的眼神。這麼坐在門口望著,心里本是惦記著做一件什麼事來著的,但看著看著,就沒有了心思,就張開大嘴打哈欠。後來上床睡覺,醒來後,依然天色沉沉,雨絲不絕如縷,只好又坐到門口的凳子上去看著,看著看著,兩眼發直,腦子變得空空的。看到一棵向日葵倒伏在了爛泥里,心里有點兒疼,想將它扶起來,可是一想到要淋雨,即使淋了雨也未必能救那棵向日葵───它被扶起後,還會在風雨中倒下的,只好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浸到泥水里。院子里的繩子上晾著一件褲衩,被雨淋濕了,正在滴水。收回家吧,沒有意義,空氣里都攥出水來,與其讓它在屋里潮濕著發餿發霉,還不如就讓它在外面的風雨里飄忽著。這雨下得人骨頭生鏽,腦袋發蒙,懶得思想,也懶得動彈。路斷了,斷了就讓它斷了吧。
橋上的木板爛了,爛了就讓它爛了吧。即使有人在橋上走過,因這木板的腐朽而一腳踩空將腿拉出一條長長的鮮血淋淋的傷痕,也不見得有人會去將這塊爛的木板換下的。油麻地人的任何一個念頭,都像是潮濕的柴火燃起的火,還未等熊熊燃燒,就熄滅掉了。
日子是潮濕的。
油麻地的人無論是到哪兒都屁股沉,見到什麼就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不想再起來,都是因為這雨,這千年不枯的雨。它下給油麻地一代又一代人看,它既養育著他們,也麻木著、鈍化著他們。油麻地的人臉色永遠是蒼鬱的,手心永遠是潮濕的,目光永遠是呆滯的,口齒永遠是木訥的。
軀體矮小,脖子短,兩肩胛聳起,耷拉著眼皮,如此形象與體形,也是因為雨;雨潮濕了衣服、被褥,一年里,他們常常蜷縮著,久而久之,就落得這番模樣。
這雨使油麻地的人很難變得清醒、執著。這雨弱化了油麻地男人們的血性與複仇的火焰。
但這被潮濕的草木所覆蓋著的燒不出頭的火,卻也是難以熄滅的。一旦得到撥弄,將火翻到表層,如果再得幹焦的柴火,其燃燒的凶狠也將是十分可怕的。
現在,油麻地的兩個書生,正在非常有心計、有章法地撥弄著這一處一處只是冒著淡淡青煙而蟄伏于深處的多年暗火。他們要將這星星點點的暗火變為亮麗而凶猛的明火,並燒向一個方向。
深夜,邱子東家。
邱子東說:“已經整了五十頁材料了,可以揭鍋了。”
杜元潮不停地嗑著瓜子,不言語。
邱子東用手掂了掂那份厚厚的材料:“足可以打發他了。”
杜元潮說:“等……等等吧。”
邱子東指著杜元潮的鼻子:“你這人一輩子膽小,一輩子多慮,一輩子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杜元潮有點兒惱羞:“還是等……等等吧。”
“我知道,你不就是惦記著想從朱瘸子那里得一枚重磅炸彈嗎?是有道理。朱瘸子實際上就是李長望獨自一人的貼身跑腿,他知道李長望的事情肯定比誰都多,而且有些事情,李長望是非得有他幫忙不可的。可是,你能指望這個鬼瘸子向你提供什麼嗎?我們不是已經幾次靠近他都未能找到一絲空隙嗎?”
“你……你別……別忘了他……他是個賭……賭棍。”
“賭棍又怎麼樣?”從前的少爺邱子東從來就瞧不上杜元潮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勁頭。
“還……還是等……等一等吧。”
後來的事實証明,耐心是一種比任何一種品質都更具殺傷力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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