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猴他們蹲在河岸上,低頭望著杜元潮。
李天猴往杜元潮臉上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你他媽的,也不想想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男孩說:“這個雜種是從水上漂到我們油麻地的!”
李天猴看見蘆葦葉上停著一只豆娘,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屏住呼吸,慢慢地伸出手去,一下捏住了豆娘的尾巴。他對這只美麗的豆娘觀賞了一會兒,用手指甲掐掉它一小截尾巴,又順手從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到尚存的半截尾巴中,然後將手松開,輕輕往上一托,豆娘便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十分吃力地飛向空中。
李天猴低頭,望著不時地被流水沒掉脖子與下巴的杜元潮說:“你小子傻不傻?程採芹是程瑤田為邱子東那小子准備下的,你杜元潮連她的邊兒也摸不著。”
杜元潮正仰頭看著岸上的一棵高大的楓樹。那時的楓樹,葉葉火紅。油麻地的楓樹,到了深秋,葉子紅得灼人。一棵一棵的,看上去像一把把巨大的火炬。
他的身子發虛,腦子有點兒發沉。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李天猴的話。他沒有睜開眼睛,但卻在心里微笑著與李天猴說:“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朦朦朧朧之間,他看到了那口荷葉田田的大荷塘,看到了那棵老槐樹,看到了赤裸的採芹,看到了她的腿間:微微隆起的中間,是一條細細的縫隙。他依稀記得,她打開雙腿時,他看到了一番景象,這番景象使他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了清水之中一只盛開著的河蚌的殼內。他甚至在李天猴又一次重複著那句使他刻骨銘心的髒話時,感覺到了自己的手正放在採芹的那個使他覺得有趣又使他感到害臊的地方。時間雖然過去了好幾年,但,這一切記憶竟在他昏昏沉沉之際,如此清晰地回來了。就此一回,就此一番重新的強調,使他在從少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與走向老年之後,會時常泛起夏日荷塘邊的那番記憶、那番純潔而柔和的感覺。
“這小子好像睡著了。”黑皮膚的男孩說。
李天猴折斷一根蘆葦,捅了捅杜元潮。
杜元潮醒來了。
李天猴問:“喂,你想什麼呢?”
杜元潮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望著李天猴的臉,突然憋足了勁,將一口水噴到了李天猴的臉上。
李天猴沒有太生氣,用手抹去臉上的水,說:“不要再去想那個小地主了!你算什麼東西?你是個連話都說不好的人!”
黑皮膚男孩一笑:“你是個結巴!”他學著杜元潮說話的樣子,“你……
你……”
李天猴說:“是這樣子的……”他從褲襠里掏出了小老爺,用手輕輕一抬,一股尿便奔湧而出,傾瀉在杜元潮的臉上。但他很快用手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便斷了,隨即松開手,尿再度奔湧,剛有勢頭,便用手再度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又斷了。他就這樣一掐一松地反複著,尿便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他朝那幾個男孩笑著:“這像不像他說話?”
都說:“像。”
李天猴抖著小老爺:“他說話就是這樣的。”
不一會兒,李天猴他們扔下杜元潮都走掉了,因為,天又下起雨來了。
杜元潮沒有立即爬上岸,他一時還沒有力氣爬上岸。
風起時,楓葉拂拂揚揚地飄落下來,飄到他臉上,飄到水面上,像一群死亡了的蝴蝶。
紅蝴蝶,血染一般的紅蝴蝶。
不再是夏天的茂密,雨可以直接穿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水中。
晚風漸大,楓樹搖晃得更厲害,葉子紛紛落下時,水面上一片紅艷艷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