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芹回頭看著孤零零的杜元潮,然後小手一松,將手里的紅棗都丟在了地上。
巷子空空蕩蕩的,從巷口吹來的風呼啦啦地響。
杜元潮不知站了多久,然後轉身,低著頭,沿著牆根,呆頭呆腦地走向田野,走到父親看風車的小窩棚,一聲不吭地在地上坐下,腦袋直低垂到了褲襠里。
杜少岩一邊忙活一邊說:“以後別和他一起玩就是了。”
此後,杜元潮聽從了父親的話,一見邱子東來,就會立即丟下採芹,遠遠地走開。
杜元潮不在,邱子東覺得玩耍、游戲都很沒有意思。沒有杜元潮供他支使與欺負,他很不開心。杜元潮的回避,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他讓別的孩子去叫杜元潮來,那時的杜元潮,正在田野上,或看著一只小個的蛤蟆舒服地閉著眼睛伏在一只大個的蛤蟆身上,或是看著天空里兩只蜻蜓巧妙而優美地結合在一起,像一只小帆船飛行在空中。聽了那個孩子的話,他不作答。那個帶了使命的孩子說:“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看一眼那個孩子,依然關注他眼前的情景。那個孩子叫不動杜元潮,就回到邱子東的身邊,說:“他不肯來!”幾次讓一個孩子去叫,幾次都是這樣的結果,邱子東心里不痛快得很。在杜元潮又一次不作答理而只管獨自一人游蕩于田野時,邱子東找了油麻地兩個很凶的大孩子,說:“你們去叫他和我玩!
”那兩個大孩子問:“他不肯來呢?”邱子東往他們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把糖果:“反正得讓他來!”兩個大孩子一邊嗍著糖果,一邊走到田野上。見了杜元潮,老遠就喊:“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本是在用一根樹枝夠一枝荷花,看到那兩個大孩子朝他走過來,便放下樹枝,朝田野深處走去───那里有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兩個大孩子一見,飛跑過來,追下了杜元潮:“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想從兩個攔路的大孩子中間擠過去,卻被兩個大孩子揪住了:“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掙扎著,但不是兩個大孩子的對手,他們嗍著糖果,口水漣漣地拖著杜元潮往鎮子里走去。杜元潮像一條死狗,很可憐地在地上被拖著。他大聲喊著父親,但杜少岩此刻正在遠處看風車,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叫。離鎮子越來越近了。那時邱子東正坐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向這邊觀望著。杜元潮急了,突然對其中的一個大孩子的手狠咬了一口。那大孩子“哎呀”一聲尖叫,松開了杜元潮。杜元潮趁勢從另一個大孩子手中掙扎而出,跑掉了。被咬的大孩子一邊看著杜元潮逃跑的身影,一邊神情痛苦地讓另一個大孩子看著他手上的紫黑色的牙印。他們開始在田野上追捕杜元潮。屋脊上的邱子東就像看一出戲,看得很過癮。最後,這兩個大孩子竟將杜元潮逼到一口剛挖出的坑前。這是一個一人多深的墓穴。鎮上的劉五爺去世了,今天傍晚要下葬。挖坑的十幾個壯漢剛剛從這里撤離。杜元潮看了一眼那個狹長的但卻很深的坑,一陣恐懼,站在一堆新土上,四下張望───他多麼希望看到父親!那兩個大孩子撲了過來,他的腳下都是爛泥,一滑,掉進了坑里。兩個大孩子蹲在坑邊,低頭望著他:“誰讓你不肯和邱子東玩呢!”他們回頭看了一眼鎮子,看到邱子東正高高地坐在屋脊上。
天要下雨了,兩個大孩子又盡情地戲弄了幾下杜元潮,走掉了。
杜元潮像一只掉進陷阱里的小狼,蹦?著想越出坑外,無奈那坑太深,他怎麼蹦?也蹦?不出,徒然在坑壁上留下了無數道抓痕。他的指甲里嵌滿了泥。其中一根手指頭被瓦片劃破,流出的鮮血在坑壁上留下了條條紫紅色的痕跡。
他呼叫著,沒有人聽到,卻有隆隆的雷聲從天邊滾動了過來。
他驚恐地仰頭望著天空,黑雲如潮,如獸群,在翻滾,在湧動。淚珠大粒大粒,順著鼻梁滾滾而下,如同從屋簷口淌下的雨水。
小狼仰天呼喊,空曠的田野上,只有大風吹過野草與樹木的聲音。那聲音荒涼、枯燥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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